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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国际军事新闻编辑应当具备的素质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10-11 09:37:25

  此文应中国传媒大学《国际新闻业务丛书》编委会刘洪潮教授之约而作, 发表在该校2005年出版、由刘先生主编的丛书《怎样做国际新闻编辑》。刘先生是我极其敬重的国际问题着名专家,借此向刘先生表达我诚挚的谢意!

  

  一个国际军事新闻编辑应当具备的素质

   陈湘安

  

   国际军事新闻编辑,是一个激动人心的职业。在这个动荡纷乱的世界,我有幸曾长时间作为一个新华社的军事编辑,倍感荣幸。

   在长期的编辑工作中,我始终认为,对任何一篇新闻的编辑,肯定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字工夫和编辑技巧问题,它一定包含着政治、军事、文化和历史,包含着许多真正称作“功夫在诗外”的东西。

   一般来说,一个报纸的风格是总编辑决定的。一篇稿子的选择则是编辑决定的。编辑在信息的传播过程中,处在一个关键的位置上,他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稿件的命运。社会心理学家库尔特·卢因将其称作把关人,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把握着社会上所能获得的信息哪些能传达到广大读者的权力。因此,编辑的素质对于一个媒体,至关重要。

  

   考察编辑如何工作——他们怎样作出决定,什么该发,什么不该发,什么要改,什么不能放过,是研究编辑问题真正重要的课程。从整个信息传播流程的环节上看,编辑是起着过滤器或放大器的作用,因此有人说编辑的过程是再创造的过程,也是新闻作品增值的过程。编辑就像雕刻家,面对一个初始的塑像,把多之一分减去,少之一分增加,使之恰如其分。筛选和增减的艺术或许是编辑工作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稿件最终经过编辑加工得以升华,栩栩如生,光彩照人。

  

   当然,如果编辑的素质差,情况则正好相反。

  

   在实际工作中,特别优秀的编辑和特别优秀的记者同样稀缺。

   据说,爱因斯坦的一个学生问他:“什么发现对您发现相对论帮助最大?”爱因斯坦毫不迟疑地回答说:“发现怎样思考这个问题。”同样,怎样做好一个编辑,你首先要学习怎样来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是什么东西影响着编辑的选择和修改的准则呢?是编辑本身的素质。一个编辑具有什么样的素质,决定了他处理一篇稿件的方式和水准。

  

   作为一个国际新闻编辑,到底需要什么素质? 根据长期的编辑工作实践,我看至少需要以下几种素质。我想着重谈谈其中的一部分。

  一、敬业

   即职业精神。 什么是职业精神? 我们常常习惯地将它当作是一个口号,一种提倡,和行动联系得不很紧密。实际上,它完完全全是一个行动。不用语言表述。北京的许多人都去过世纪坛西边的基辅餐厅。看那里的原苏联红军歌舞团的职业歌手唱歌,你就知道了什么叫职业精神。职业精神源自热爱,一种从头至尾都满怀激情的热爱 。热爱是追求一流工作的基础。热爱才会心无旁婺,才会精益求精。一个人如果他不热爱自己所从事的工作,那是他最大的悲剧。那说明他开始就进错了门。就像一个寓言笑话说的,人的一生就像在爬一个梯子,当他穷尽一生努力爬上顶端,回首四望,发现梯子搭错了地方。我一向认为,简单,持久,全心贯注的爱好是一切成功的秘诀。现在关于如何成功的书籍遍布书市,其实成功的要素就这么简单。但要实际做到这样可不简单。

  

   《世界军事》编辑部的编辑,有一个习惯的说法, 是由衷地内心感受,也是在工作中共同形成的态度,就是大家都把这本杂志称作自己的孩子。像喜欢孩子一样喜欢它,像爱护孩子一样爱护它,像养育孩子一样精心培育它。有时候到了别人难以理解的地步。每编好一期杂志,我都要读好几遍。大家也都读。不仅读自己编的稿子,还把全部稿子都读几遍,读时完全是一种享受,心理充满新鲜感、喜悦和欣赏。特别是刚出版那几天,有空就读,自己都不知道读了几遍了。每读一遍都有新的发现和体验,比较哪一处改得如何,还可以怎样改。有一次和几个杂志社的同行聊天,听到有一个编辑说,他们编辑的杂志出版后,他从来不再看。我暗自吃惊,当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后来知道了,他根本就不爱他所编辑的东西。记得有一次杂志的封面上,一个数字印刷时比设计位置高了两三毫米,我一直耿耿于怀,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问其他人的感受,谁也没在意这个字高一点或矮一点,我才发现是自己太过认真了。

  

   热爱为什么如此重要?因为它会使人焕发出巨大的生命潜能,对这方面的研究人们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当一个人用心去做一件事时,他会把生活中的全部事物与这件事情联系起来,比如说看电影,或读书,不同的人从中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假如你热爱编辑工作,不管你在吃饭、走路,还是学习、娱乐,甚至在梦中,总之,你所遇所见所想的看上去和编辑毫无关系的一切,都会变成对编辑工作有价值的信息。 热爱像磁场一样,把你生命中的一切都吸引到这个方向上来,不断积累并因而产生出巨大的效率和能量, 像激光一样具有穿透力,它产生的力量使人能够顺利作出成就并充满成就感。

  

  二、良知

   良知不属于编辑业务范围,但良知是编辑的灵魂,是社会人心的向导,是一个精神产品活的生命,也可以说是一个人的深层的社会责任感。它属于超越物质的空灵的范畴。丰富的内心感受,健康的心灵,广泛的兴趣爱好,对生命充满关怀,对生活充满热情和爱心,对人类关心的主题永远全神贯注。反之,缺乏内心感动,缺乏爱心,缺乏正义感,同情心,对人间真理邪恶悲欢离合无动于衷的人绝不会成为一个好的编辑。

  

   我深信,这个世界,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它不是来自权力,也不是来自金钱,它来自人的内心。而非什么外在的东西。那些看上去强有力的金钱和权力其实无法替代人心所向。这就是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不可测计的真理。在1989年我们的创办初期,我在卷首语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这段话是我们的信念,是我们的良知,是我们敢于否定自己的勇气和向习俗挑战的无畏精神:“我们几个七尺男儿在办这个刊物开始时就确定了我们和读者的特殊关系。我们抱定决心尝试绝不靠行政指令来推销我们的精神产品。如果没有读者的信赖和需求,我们就没有理由生存下去 ”。我们的杂志发行全部是靠读者在书摊上自己掏钱买,如果没人买,我们自己关门。言出必行,我们就是靠着这种信念,靠我们的良知,靠我们编辑的产品,把《世界军事》办成了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最有影响的军事杂志。

  

   在最近一期新京报上,我偶然发现一个评论,标题就是:“‘职业良知’震撼人心”。文中说,任长霞之所以不平常,最本质的东西之一,是她的“良知”。并引用任长霞在日记中的一段话:“任何一个在职业上有所价值的人都要有所承担,那就是职业良知。”看到这句话如遇知音。

  

   虽然良知没有专门的论述,但在生活和工作中,良知问题我们随处可遇。 几十年来中国人阅历的大事小事太多,大到文化革命,四五运动;小到办公室事务、街巷邻里、甚至过 马路、扔废纸片,都与良知有关。编辑工作中,也完全如此。有许多事情时时需要让我们作出良心的选择。1990年,我们刊登了一组关于以色列的文章。当时,除了报告文学,以新闻作品形式介绍以色列的公开文章还非常少。这组文章的第一篇发表后,就引来一场大风波。因为文中提到,在以色列宣布建国仅12小时后,埃及、伊拉克、沙特等几个阿拉伯国家就联手对以色列展开了进攻。不久后,有一位署名为中学生的人写了一封告状信,这封信寄给了中宣部领导,新华社社长、人民日报社社长,总政宣传部领导等,信中大意是,《世界军事》刊登文章居然歪曲历史,竟说第一次中东战争是阿拉伯国家打响的第一枪,为侵略者以色列涂脂抹粉。并说这篇文章影响十分恶劣,在广大中学生中产生的作用比六四还坏。等等。这封信不像出自中学生的手笔,但为此,我们不仅要层层去做解释,还带来了许多负面影响。经过认真考虑,我们还是将这组文章继续刊登出来,为了对历史的真实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当时还处于我国和以色列建交前,一般报道中多是支持阿拉伯国家的正义斗争,谴责以色列的侵略行经。加上文革遗风,出现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三、创新

   我这里特指的是观念创新。因为在所有的创新中,观念创新居其首。编辑的素质包含多种涵义,观念是最重要的。刘亚洲说,“一条锁链,最脆弱的一环决定其强度;一只木桶,最短的一片决定其容量;一个人,素质最差的一面决定其发展。”此话极其精当。

  

   要走在时代的前边,首先要观念在前。管理大师杜拉克说:“当前社会不是一场技术、也不是一场软件、速度的革命,而是一场观念上的革命。” 这对编辑来说 尤其重要。因为如果一个编辑的观念滞后,他所传达的信息和产生的社会影响也一定是滞后的。 其负面作用不仅会殃及自己, 还会扼杀作者,贻害读者,并影响社会。

  

   中国几十年封闭的结果带来的是观念的滞后。100年前中国人的观念滞后,100年后我们仍然观念滞后。近20年来。中国打开了国门,看见了世界。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经历了许多苦涩和艰辛。有相当长的时期,当世界发生大事情的时候,许多事件是不允许报道的。直到今天,仍有类似的问题令人困惑。

  

   观念的滞后不仅使我们闭目塞听,而且导致人们对重大事实视而不见,错误地判断形势的发展态势,结果是在社会发生的巨大突变面前措手不及。有太多的没有想到。直到如今,这种情况也时有发生。小的不说,列举大的事件,过去的如海湾战争;新近的有香港50万人上街大游行,台湾的第一次选举陈水扁胜出,美国袭击中国大使馆等等,都在我们的视野之外。

  

   在第一次海湾战争的报道中,我们就碰到大量类似的问题。海湾战争,战前美国人已经显露出大量的新军事革命的信息。但是这些事实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被普遍地忽略了。特别是对带有信息战气息的许多新的武器系统和新的作战网络,为了防止引起崇美恐美情绪,人们几乎对新技术兵器避而不谈。许多媒体组织编辑了一批诸如美军还是怕死的少爷兵。美国的高科技武器并不可怕,决定胜负的还是人的因素,人民战争是胜利的法宝等等永远都正确的空洞无力的话题。

  

   但是也有少部分目光敏锐的军事专家写书或撰文介绍高科技战争的来临,并未引起社会广泛的注意。面对这种现实,我们编辑发表了大量文章,从各个层面,完整、深刻地分析和介绍了我们面临的这场新时代信息战争的前奏战的面貌。比如有:《信息革命引发的军事思考》、《超远程作战》、《弹对弹之战》(导弹在现代战争的作用)、《第三种类型战争的冲击》、《冷战后遗症》、《恐怖的对峙》、《燃烧的沙漠》、《布什的世界新秩序》、《萨达姆其人》、《黑色艾森豪》、《海湾:新兵器的实验场》等近百篇稿件。并战争结束后出版了一本海湾战争专集,这是当时市场上第一本论述海湾战争的书。

  

   《世界军事》发表的文章受到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发行量成倍增长;也引起了国外舆论界的重视。日本大使馆定期派人到新华社门口,向传达室购买当月新出的《世界军事》,并在日本的一个着名的军事刊物上发表了评述文章,文中说,中国居然有刊物如此详尽地介绍了海湾战争战前的全面情况,特别是对双方参战兵器的分析达到如此细致和全面,令人惊讶,这说明中国对即将爆发的这场海湾战争高度重视。

  

  四、 视野

   大视野,不是一时一地,而是长远,全球。东西方文明尽在眼底。新华社的最大的长处之一,就是给人的全球视野,大开大合,风云际会。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思考问题的位势不同,观察世界的角度不同,思想和眼界带来不同凡响。

  

   视野改变历史,也改变了我们的生活。1492年,走投无路的犹太裔水手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历史随之改观。20年来,中国改革的命题就是开放。封闭的中国。封闭了人们的事业,也遮蔽了人们的视野,甚至关闭了心灵之窗,结果是荒诞现实。我们曾经在二三十年之久的时间里,怀着从忆苦思甜中得到的自信,对世界上还有2/3的受苦人怀着极大的同情。这在今天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东西,却是过去真真切切发生过的生活。这就是信息屏障带来的结果。

  

   在隔绝中我们没有自我觉醒的动因。在隔绝中我们会充满可笑的自大和满足。但一旦我们看见,就立即会发生不同。就像酸遇见碱一样不可避免地要中和成水。

  

   我对未经加工的国际新闻样式的认识最初来自新华社的参编部资料室和内部阅览室。当我带着锺爱图书馆的习惯来到新华社的内部图书室时,我惊奇地看到了许多外国刊物。在当时国内印刷物水准还很初级的时期,这些刊物上内容之丰富,角度之新颖,观察之客观,图片之精美,给我产生了深刻印象。甚至时常令人感到感慨不已。我惊奇地看到文化隔绝。一方面,其中有大量的有价值、有可读性的资料都被扔掉了。我感到非常可惜。另一方面,又信息奇缺,别说我们专门编辑世界军事的部门没有资料,就连当时专门从事军事专业的部门,也没有这类资料。

  

   1988年,我提议创办一本杂志,我所在的新华社解放军分社的领导按照常规提议作一个军事内参更好。 我经过三个月的调查研究,坚持建议做公开刊物更有益。当时正巧有个做过刊物的人提出可以先用以书代刊的形式出版。于是在军分社领导的支持下,我们借了总社3万元起家,创办了《世界军事》杂志。我们筛选编辑了大量的国际军事资料,废寝忘食地比较选择什么样的选题才能打动人心?从外国新闻的写作方式到叙述方式都进行了深入研究,后来证明,我们选择的许多栏目都成为经典栏目,被社会上大量仿制。我们编辑的许多文章被其他刊物转载。甚至我们创立的特殊开本也成为军事刊物模仿的范本,出现了一批批仿冒产品。大量的国际军事信息涌入了近乎空白状态的中国市场。

   除了国际视野,还要有文化视野和历史视野。读书、旅游和交友是开阔视野,更新知识和观念的最佳方式。网络的突飞猛进更是给人们创造了简明快捷的途径。

  

   一个好的编辑必须要有宽广的文化和历史视野,要有较高的文化素质和文化修养,就要爱读书,会读书。不敢说要求手不释卷,至少要长期不懈,大量阅读。不仅要读文字印刷的书,还要读现实这部书。包括要善于聆听,善于向身边的人和事学习。

  任何一个国际新闻的编辑都面临两项课题:一是要引入外来文化因素;一是要发展本国文化。

  

   《世界军事》在引入外来文化和改变文风上是做了大量的工夫,在如何编辑写作方面,我们作了许多尝试。首先我们在杂志中首创了在每篇文章前加小前言的做法。文章用小段落隔开,每段加小标题。文章的写法从具体和细节入手,大量裁剪人们已经习惯的空话,大话,套话。等等。

  

   当然,应该如何具体改稿不是本文要讨论的内容。但关于东西方文化的相互融合,取长补短 却和编辑工作大有关系。

   国际的视野,历史的眼光,文化的深层次,一个横向的领域,一个纵向的世界,如果都在你的视野范围,你选择新闻的价值,把握事件的分量和走向,了解事态发展的本质,组织各种素材的能力,就大不相同。

  

   视野涉及各个方面。例如一个国际军事新闻的编辑,要求你通晓方方面面的知识。你要知道空军,还要知道海军;你要懂得陆军,还要懂得天军;你要了解今天,还要了解过去;你熟悉中国军队,也要熟悉外军;你要知晓机械化战争,也要洞悉信息化战争;你要阅读国际战略,你也不能对朝战或科索沃等局部战争一无所知。你还要对主要理论、军事科技、大国政治、外交政策、高科技兵器、战争史、着名将领、恐怖主义、宗教问题、边境冲突、国家安全、日本问题,台湾问题·····(无法一一罗列)有所了解。 广泛浏览虽然注定会所知粗浅,但不能不知。这些都需要不断地学习。

  

  五、 专业

   在浏览群书的同时,要使自己成为某一个领域的专家。有独特的眼光,专业的水准,深刻的分析,出色的洞察力。对信息的发现和鉴赏是专家型的。 要能从一堆杂乱的信息中沙里淘金,一眼挑出好的东西来,这就是编辑的工作。没有相应的专业知识,你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编辑。对于这一点,无论是机构还是个人,事实都作出了明确的答案。

  

   关于专业性,在海外有一个故事令人印象深刻。一个美国的年轻记者去采访一个大牌赛马师。谁都知道那个人一般不接受采访。在读了许多有关书籍,研究了许多个人资料后,这个记者上来就问:你在加速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几个扣?这个专业地提问立即拉近了他们的距离,采访大获成功。

  

  信息时代的来临对编辑的挑战实际上早就开始了。在过去20年间,新闻单位挑选编辑,最初的人才都是通用型的,新闻系毕业生进入大的新闻机构的最多;其次是中文系 。以后,各种专业的学生成为新闻单位的目标。新华社每年从各地大学挑选的毕业生学各种专业学科的越来越多,如经济,历史,农业,金融,财经、国政,外语等等,他们的专业知识显然使他们在这个领域优势很快就显露出来。去年就更为典型,所进的大学生基本都是外语学院毕业,他们将成为新华社走向世界的后备人才。

  

   以中国发行量最大的《读者》杂志为例,该杂志的两个创始人一个是兰大地理系的,一个是清华核物理系的。现任主编毕业于历史系,编辑室主任来自公安大学外语系,还有来自师大美术系和若干个大学的中文系。编辑结构很偶然也很有意思。

   《世界军事》的编辑:有人大新闻系,有新闻学院外语专业,有复旦中文系,有来自海军的国防大学军兵种教研室熟知兵器的教员,有北大中文系毕业在空军任职的编辑。专业结构也比较独特。都有一定的专业性。

  

   当然,专业性不是说一定要毕业于某一专业,而是指通过不断地学习,使自己成为一个领域的专家。就个人的专业水准而言,在我熟识的人士中,首属中国着名的国际问题专家刘洪潮先生。我和刘先生同在新华社,刘先生当时任新华社国际内参室主任。后因我在中央电视台制作环球军事节目,与刘先生长期合作,对他在国际问题和国际新闻方面精湛的专业知识非常熟悉并深为感动。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专业积累方面的精神堪称典范。在他的书房里,几十年的资料堆满书架,所有资料都分门别类加以整理,日积月累,并总结出一套简捷高效的办法。不仅如此,刘先生还每天早晨坚持收听当日国际新闻,以第一时间获悉最新消息,从无间断。刘先生的国际问题讲座属于目前国内最受欢迎的讲座之列。我听过刘先生的几次讲座,其记忆之精确,观点之独到,分析之深刻,语言之生动,常常令人惊讶。记得六四过后不久,刘先生在清华和北大作国际形势报告,起初以为不会有多少学生来听,没想到连大厅里空地都站满了人,讲演受到高度赞誉。各省请刘教授讲授国际问题的邀请足以排出一个长长的名单。高教出版社出版的刘先生的专着《沧桑巨变的十年》——20世纪90年代国际事件纪实和《震撼世界的十年》——20世纪80年代国际事件纪实两部工程浩大的力作,每部书的文字资料都在1000万字以上。成为20年来国际问题之权威着作。这是以专业性成就成功的个人范例。足以说明专业性的极端重要性。

  

   对我本人而言,有件事终生难忘。1987年,我怀着崇敬以久的心态去采访科学家钱学森。钱老笑眯眯地看着我,开口就问,你是学什么的?我说,学新闻。没想到这句话立即引起了他明显的不悦。他说,你们新华社为什么不派学科技专业的记者来采访,这个问题我说过多次了。他非常认真地对我说,你回去跟他们说,要派懂科技的记者来采访。虽然事前我也看了许多书,但大多都是历史和人物传记,对科技我真是所知甚少,自觉无言。第一次采访如此失败。从此,我在长期的编辑工作中始终追求的目标,就是尽力使自己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在我的书架上,军事书籍占一大部分。我不仅阅读 军事历史,人物传记,兵器发展,新军事革命,也读地缘政治,大国战略,对一些诸如《大国的兴衰》、《大国政治的悲剧》等重要着作更是经常翻阅。 对最新的国际形势变化和美军的每一步新进展也予以特别关注。

  

   这种专业性的学习使我受益非浅。在1990年至1992年报道以色列的过程中,我搜集和阅读了当时出版的所有关于以色列的书籍,结果是将这些积累写了一本《以色列前身今世》。这本书被北大西语系希伯莱文专业列为研究生参考书。

  

   1999年科索沃战事爆发,我仅用了一个月就组织拍摄了九集大型纪实电视记录片《世纪末之战》,编辑完毕正逢美军轰炸中国大使馆,紧急将其列入第十集,这部专题片,从策划、文稿、制片、主持,均由我一人担任。每一集都有不同领域的军事专家访谈。战争没有结束,专题片已在全国100多家电视台播出。受到广泛好评。

  

   2003年,伊拉克战争开打。我被邀请在凤凰台时事论坛评述每日战事。播出第一天,就受到香港分社社长薛永兴的好评。

  

  六、敏感

   敏感即捕捉能力。敏锐的目光和富有洞察力的眼睛。新世界的迅猛发展给新闻界带来一种新的空气,但这种新鲜的感觉开始总是略隐略现,似是而非,飘逸不定,甚至稍纵即逝。就看你能不能感知到。有的人能感知,有的人不能,大多数人都同样迎面而遇,但又与它擦肩而过,因为他们是被各种观念或别的什么迷雾给限制了,使他天然地丧失了这种捕捉能力。其实,在各个领域,世界的发展的规律是一致的,所谓触类旁通。因为道理一样。尤其是国际军事领域。在国际军事领域的新闻价值判断和报道中,近二十年来,几乎人们总是跟在形势发展后边踽踽而行。从历史到现在,这种情形似乎没有大的改变。我们很少看到哪些报道或言论向某种伟大的理论那样照亮历史的前程。从第一次海湾战争,科索沃,到伊拉克战争。每一次人们都因为嗅觉的迟钝,经常在事态发展面前显得不知所措。那些稳健自信地评论常常被后来的事实击得粉碎。

  

   当今美国人的一大特点是,高调明打,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都在许多场合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只是奇怪的是人们执意要忽视它们。

  

   思想不需要定义,有些书说的都对,但读起来费时费力,头脑昏昏而无所收获。有些书不拘一格,生机勃勃,发人深省。这就是观念的差异。在许多重大的国际问题上,在许多重大的国际事件发生时,我们经常一点准备都没有。

  

   编辑正像是一部雷达。如果他的观念超前,具有良好的知识结构,他将是一部高科技的超远程雷达,所涉及的距离,以及立体层面都是超越的。他面对的是一个立体的活生生的空间。这个空间有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动态的世界,气象万千。

   一个合格的编辑, 突发事件,重大事件来临,一般都能快速反映。但一个优秀的编辑就像一部超级雷达,他能够捕捉到那些即将发生的和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件,也能捕捉到深藏在云层背后那些人们还看不见的东西。

  

   例如,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之际,就中国政府的态度问题,兰德公司(世界十大超级智囊机构排名之首)集中大量资金和人力加以研究,得出7个字的结论:“中国将出兵朝鲜。”要作价500万美元(相当于一架当时最先进的战斗机的价钱),卖给美国对华政策研究室。其中附有380页资料,详尽分析了中国的国情,并断言,一旦中国出兵,美国将输掉这场战争。但美国对华政策研究室的官员认为这纯属无稽之谈,有敲诈之嫌。

  

   后来,从朝鲜战场回来的麦克阿瑟将军感慨地说:“我们最大的失误是舍得花几百亿美元和几十万美国军人的生命,却吝啬一架战斗机的代价。”而他本人正是断定中国不敢出兵的前线总指挥。

  

   事后,美国政府花了200万美元,买回了那份过时的报告。

  这种事,听起来像传奇,但生活中却屡屡发生。远的如二战初期布琼尼将军的骑兵与古德里安将军的坦克的对阵;近的如萨达姆的百万大军对美国人的信息化军队。有人精彩断言,如果没有工业革命,布琼尼可能成为二十世纪的成吉思汗。但不幸他遇到了古德里安。坦克成为骑兵的终结者。正如信息战成为坦克的终结者。如果没有信息战,萨达姆今天的位置也决不会屈尊在狱中写书了。在这种现象不止发生在战场,在报道中,在无数编辑的手下,它们也在发生。因为造成类似的原因是相同的,都是观念使然。

  

   第一次海湾战争前,很多报道以双方飞机、坦克、火炮的军队的数量来推断战争的结果。认为伊虽然进攻力量不足,防守应绰绰有余。美国人如果敢于进行地面战,定会重蹈越战覆辙。多少人都暗自期待着美军陷入第二个越战式的泥潭,不可自拔。相当数量的人还认为美国兵是少爷兵,一怕苦,二怕死,打不了仗。

  

   反观伊拉克军队的士气空前高涨,气概干云,他们的吼声直冲云霄,他们的口号是叫美国来犯者血流成河。许多报纸都编辑了大量的文章突出地报道和渲染了这些场面。他们也许真的相信历史会重演旧日的故事。

  

   他们显然忽略了些什么。最重要的偏偏是那些他们没有注意报道的事实。

  

   托夫勒说过:“随着世界从工业时代跨入一个新的时代,这种传统的战争和反战争的知识,已经十分危险地过时了。”

  

   战争的结果是带来了全方位的震动和反省,就像苏军初遇令人瞠目结舌的德军闪电战。

  

   使人迟钝甚至偏执的是观念,但是观念偏偏天性固执。到了科索沃战争,同样的观念又再次出现:上次海湾是一马平川的大沙漠,美军作战就象是打游戏机一样容易。这次是南斯拉夫,纳粹德军都没有啃动的硬骨头。这里的地形是山高林密,气象复杂,美军的高技术武器难以发挥。结果是38天空袭,美军以零伤亡的代价取胜。从不屈服的塞尔维亚人沉默了。他们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武器,含着泪水离开家园,丧失了自己的统帅,任人宰割。

   世理如斯,观念落伍使人失去敏锐的触觉,还未开始就败局已定。

  

  七、行动力

   在编辑工作中,行动力,是编辑最重要的一种能力。你的好的想法能不能变成现实;你的综合素质能不能发挥作用,取决于行动力。

  

   行动力,就是行动能力,操作能力、动手能力。

  

   从现在就开始做。而不是明天。我们总是想得太好,说得太多,做得太少。 东西方知识分子相比,我们有一个明显的差异, 从古延续至今 ,古人常常学富五车,却手无缚鸡之力。这种倾向今天仍然存在。

   从小事做起。说十件大事,不如做好一件小事。细节决定成败。汪中求说,战略的真谛是:从细节中来,到细节中去。太多的人不屑于做小事,忽视事情的细节。有一次我和一个德国人谈环保,对他们的思维方式印象很深:他说,如果中国的每一个人都不把头发或其他东西扔进马桶,不把剩菜倒入洗碗池,中国的环保就会发生惊人巨变。( 不用提口号,写标语,搞运动,突击月,只要教育每一个人养成良好习惯 )把小事做好了,大事就能成就。

  

   编辑也是同样,从小事说,你精心地对待每一条稿件,使每一个标题都使人感到新意,每一篇稿件都使人眼前一亮,甚至过目不忘,所来何求?编辑是再创作。编辑就是给每一篇文章都加精彩短语,给每一段落都加小标题。给每一张图片都加以精心说明。总之,如果你把每一件小事做好,你就会成为一个大编辑。这方面的例子真是不胜枚举。

  

   把小事做好,才能做好大事。

  

   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从一个封闭的社会逐步走向一个开放的社会,从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现代化的工业和信息社会迈进,从一个基础薄弱,相对落后走向一个能够影响世界的大国; 从低速甚至停滞起步走向持续高速发展,这是一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过程,也是一个无比复杂和艰难的过程。置身于这样的过程中,编辑每天都要面临许多复杂的情况,甄别许多疑难的问题,决定许多事情的走向,随时可能正确引导,也随时可能犯错。如何把握方向,如何把握真实,如何拨开迷雾,如何避免失误,这是一个现实的,每天都需要面对,每天都需要选择,每天都需要决定和处理的问题。

  

   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必须保持稳定,又要向前发展;我们必须创新开拓,有要发扬传统;我们不能走得太前,也不能滞后。否则将面临的都是被时代的大浪所淘汰。如何把握这个度,掌握好这个动态平衡点,是编辑行动力的核心问题。

  行动力涉及求生存和求发展的基本问题。

  

   在MBA的课程上,人们根据一些成功企业发展的案例,提出一个组织健康发展的模式。观察认为:一个组织内部,如果没有不同意见,总是一种声音,一言堂,前途将很危险;但如果有各种不同意见,但总是争执不休,迟迟不能形成共识,前途也很危险。只有既能有不同意见,畅所欲言,又能在一定时间段内形成共识,合力向前,才能够在充满荆棘和风险的道路上走向成功。这个案例具有广泛意义。

  

   远的不说,在改革开放20多年来的发展历程中,兴起了多少媒体?又消失了多少媒体?成功的例子太多,失败的例子也太多。其中的奥秘如何?避开复杂的政治经济原因不谈,对于一个编辑来说,如何把握正确的发展方向,在风急浪高的大海中 远离冰山,避开礁石,免于翻船,又不倒退,始终破浪前行,这是最重要的能力。

  

   行动力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即使你具备了其他所有优秀的素质,如果你没有行动能力,你不善于寻求恰当的表达方式,你不仅不会成为一个成功的编辑,还会给整个事业带来损失。这是一个新闻教科书上没有的课题,又是一个实际工作中每天都要遇到的课题。

  

   在工作实践中,我们经常要面临这样的境地,需要我们根据各种情况作出迅速地选择。1990年2月,罗马尼亚发生政变。中国国内媒体按规定不报道。我们也没报。怎么办?

  

   这样大的历史事件,信息如何传播?最后一刻我们决定不用文字报道用图片报道来反映怎么样?我们选了三张新闻图片在封三刊出。三张作为一组图片报道,每一张仅用一行最简洁的文字做说明,这也是注重和讲究图片文字说明的《世界军事》历史上最简单的文字说明。第一张图片说明只有四个字:市内枪战。第二张图片说明:事件中大量平民死亡。第三张说明:布加勒斯特市。图中为几辆坦克正在城市街头作战。这个报道及时地传达了这次重大国际事件的信息,并使人直观地看到了事件的场景。也使《世界军事》成为当时国内唯一一家刊登该事件的媒体,当然是独家新闻,引起广泛关注。

  

   1996年,台海危机,正值中国军队向台湾海峡进行导弹演习中,美国派来两艘航空母舰,一左一右,大有介入台海危机之势。海外媒体大量报道此事进展,本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的台湾官方立即重新膨胀起来,海内外舆论形势也迅速发生逆转。但由于国际政治军事等因素,国内报道偃旗息鼓,完全不涉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样大的事件,一点不反映,是否合适?回想1958年,金门炮战,美国人也派来了军舰,但中国人强硬的宣传攻势和维护主权的坚定决心使美军震慑,临阵而退。经过反复思考,我采取了一个办法:组织编辑了两篇稿子,在中央电视台环球军事栏目中做了两个军事特别节目:一个是“一个航母舰群的攻击能力”,详细描述了它的作战半径有多大,他的火力、机动力有多强,能够发起什么类型的攻击,持续攻击时间多长,可以造成多大规模的威胁与破坏,在战争中主要起到什么作用,如何发挥作用等;第二个是:“ 怎样击沉航空母舰 ?”详细介绍了如何攻击航母舰群,目前世界上攻击航母的最新武器和作战样式,航母的弱点是什么?怎样能够击沉一艘航母等等。

   这两篇报道虽然一个字也没有提及台海,但在此关键时刻,每一个观众都清楚知道此处句句与台海形势相关。节目播出后引起很大的反响。对社会上形成的美军航母一来我们就销声匿迹等议论和消极影响产生了积极作用。

  

  八、幕后

   甘作幕后英雄。好的编辑是幕后英雄。不能说只有幕前才是英雄。

   编辑的价值到底在哪里?人们习惯说,编辑工作就是“为人家做嫁衣裳”。我基本不同意这个价值判断。和记者相比,编辑是和记者(或作者)有很大的区别。作者通过文章体现自己的价值。他可以一夜成名,甚至可以一本书吃一辈子,而把在整个过程中别人为之付出的劳动隐蔽在他的光环之下。编辑则不同。编辑必须通过持续地、一定时间长度的、一定量的工作才能体现出自身的价值。作者通过个人价值实现社会价值,而编辑则通过社会价值体现个人价值。

  

   编辑通过媒体或栏目影响社会。编辑和记者,就像模特和化装师、服装设计师的关系。但是一个成功的模特同时注定要给化装师和服装设计师增添光彩。由于编辑的存在,媒体才有了如此的影响力;有了编辑的存在,媒体才有了这样的档次和水准。一个报纸,一份杂志有多出名,它的编辑群体就有多出名;这个媒体对社会的影响有多大,它的编辑们的影响就会有多大。这就是编辑的价值,一个在总体上决不小于作者价值的职业。

  

   就个人性格而言,编辑与作者则有较大的差异。用外向与内向;冲锋在前和稳重守望;激情满怀和临危不惊等等来作区分都显然有些牵强 。但有一点是普遍的,就是记者大多是一群喜爱站在人生的舞台上,把世界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的人;编辑则大多是那些甘于身居幕后,不喜欢站在聚光灯前,在人们的眼前晃来晃去,而是喜欢安静地坐在灯前,独自欣赏,从宁静中致远的人。

  

   编辑还与作者个人有一种特殊的关系。一个好的编辑要有很强的综合能力,它包括组织能力,沟通能力,敏锐的洞察力和好的文字功底,还要有好的准确的点子,永不枯竭,储备丰实。 他的影响和功力直接通过记者体现出来的。出名的是作者 ,但编辑会赢得作者的尊重,同样有名望。一个好的作者身后可能没有一个好的编辑,但一个好的编辑身边一定会有一群好的作者。编辑和作者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朋友和知己。

  

   吴东峰是中国着名的将军作家。是中国采访将军最多的和写将军最多的作家记者。他最初萌发写将军的意愿就是我们一同策划的。后来我为他在《世界军事》杂志开辟了将军素描专栏,他写的第一篇将军素描,就是在《世界军事》上发表的。吴的稿子,几乎每一篇都是我亲自动手编辑。他也每写一篇都打电话一定叮嘱我来编。他的稿子基础很好,编辑看到好的稿子总是内心充满喜悦。编辑改稿的过程也是学习和充电的过程。我每次都反复阅读,从标题到内容精心修改,使他的长处更加光彩,短处得以弥补。出版后他总是打来电话,赞扬我某处改得如何有味道。我们经常在欢笑中会心地交流。吴连续发表了将军作品几年以后,将作品结成几部着作,其中最有影响的是在香港出版的《中共开国将军写真》,这本书吴一定要我写序,因已有着名作家朱苏进和钱钢两位为他作序,他还执意要把我写的序作为第一序。我知道这是他对我这个编辑的尊重,为此我写了一篇4千多字的长文,回顾了许多难忘的往事和情同手足的友谊。但我把这篇东西改为后记,放在了全书的末尾,作为全书的补充。这是因为,编辑的位置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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