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光 洒 满 昆 仑 消逝的往事(一)2006.9.14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2-26 18:13:00

消逝的往事(一)
 
 
             —— 昆 仑 山 汽 车 兵 记 实
 
陈湘安
 
      夜,清凉而静谧,皎洁的月光,唤醒了我的记忆,又使我回到了横空出世的冰雪昆仑,回到了昆仑汽车兵身旁。

 
     那是九月的一天晚上,我从西藏阿里高原来到新疆昆仑山上的第一个兵站——库地,只见满院碧树披上了一层银辉。一群年轻的汽车兵坐在车头前,一边赏月,一边交谈着。小伙子们个个面色黝黑,淳朴可爱。他们谈起自己在昆仑山行车,话语里总带着几分自豪。原来,他们是乌鲁木齐部队某部汽车团的。这个团由于常年在昆仑山上执行运输任务,因而闻名天山南北。我问他们:“今年已是第几次上山了?”“算上这趟,正好十次。”小伙子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听上去像是逛了十趟王府井一样轻松。
 
     没到过昆仑山的人是想像不到在这里行车的困难的。昆仑山西起帕米尔,东至青海,海拔六千多米,长达两千五百公里,山势险峻,空气稀薄,到处是冰川、雪峰、永冻层。每年十月下旬就大雪封山,到来年春三月才能通车。刚到九月,他们就十上昆仑,这可是个创纪录的数字。
 
    “昆仑山并不可怕,我在冰达坂上还呆过六昼夜呢。”说这话的是个长着娃娃脸的小个子。他叫叶丙刚,今年二十出头,四川重庆人,一九八一年高中毕业后当上了昆仑汽车兵。
 
     六月初,叶丙刚驾驶汽车载着价值上万元的精密机械下山,刚到达坂顶就陷入了积雪的泥潭。几辆过路的载重汽车停下来帮忙,两根瓶口粗的钢丝绳被拉断了,汽车尾部挂钩连支架一起被拔了出来,车体越陷越深,整个底盘全部死死嵌进泥潭。
 
      过路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按照惯例,收尾车要开到近千公里外的山下部队去报信。叶丙刚只好一个人留在山上看管车辆。天色渐渐地昏暗了,大雪铺天盖地,他急忙拉紧车门。刹时,狂风卷着暴雪怒吼起来,不一会儿,他的手脚冻麻木了,身上开始发抖。他把背包打开,铺在身下的坐垫上,又裹紧身上的大衣,但还是冷得无法入睡。夜深了,风平谷静,他猛地发现圆圆的月亮象晶莹的玉盘挂在空中,那月亮,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山谷,显得那么柔和,那么亲切。在家乡,不是每到中秋,家家都坐在一起看着她吗?那里边凝聚着多少母亲的目光,多少亲人团聚的笑脸,多少兄弟姐妹的嘱托……
 
     他感到兴奋和鼓舞;我是个战士!怎么能在冰达坂上坐以待毙呢?不,我要坚持下去,等待战友到来!
 
     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了。他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吃的,肚子饿得难受,他捧起一把雪,象当年坚守上甘岭的志愿军战士那样,啃一口尝了尝,雪在嘴里融化了,味道新鲜又有些干涩,一位过路的老司机见他在车旁啃雪块,便拉他下山:“你要车还是要命!”他看了看车,摇摇头说:“车在这里,我不能走。”老司机只好留下自己仅有的两块干馕走了。第三天,车顶上积雪盈尺。入夜,狂风吹起积雪,填平了河沟,在崖壁与路面之间筑起三角形积雪带,渐渐堆上汽车。这里,四周找不到一棵植物,也找不到任何有生命的物体。大地沉睡了,群峰沉睡了。
 
     在这狂风呼叫的夜晚,来自山城重庆的战士又在冻饿中睡着了,只要风神多喘口气,大雪就会立即盖住他的汽车。
 
     第四天清晨,一位老军人路过这里,抹去他车窗上的冰雪,见里边有人,随即把车门拉开,急切地问道:“小伙子,怎么啦?”那声音似乎是天边飘过来的。
 
     小叶如同大梦初醒,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他想笑,面部肌肉冻僵了;他想哭,但没掉下一滴泪。
 
     老军人在缺氧的喘息中问明情况,转身和几个干部一起,从车上抱来他们的全部备用粮,四十多个肉饼,十四瓶罐头,还灌了满满一壶开水,老军人拍拍小叶的肩膀:“小伙子,再坚持一下,我到前边通知兵站,马上帮你拖车!”
 
      叶丙刚没有想到,这位老军人是乌鲁木齐部队参谋长任书田。当救援人员奉命赶到这里时,接到收尾车报信的部队也派人赶到了,大伙立即帮助小叶排除淤泥、积雪和冻土,把车体全部拆卸出泥潭。在风雪昆仑度过六昼夜的叶丙刚,安全地回到连队。
 

 
     “你不知道,我们这些汽车兵苦惯了,谁没有在冰达坂上呆过几昼夜!”排长王贵生点燃一支烟说:去年五月,我们团近百辆车在海拔五千四百米的界山达坂上,被风雪整整围困了四天四夜;几个月前,老支达坂的路两边,冰墙足有六七米高,卡车过不去,又困住了三天四夜。当时,每人只带了一顿饭。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叫一声苦。昆仑山紫外线比海平面强百分之五十,而含氧量却少百分之四十四,水的沸点只有八十多度,呆久了人的嘴唇会发紫、溃烂、头痛胸闷,脸上被晒得脱皮,流黄水,有饭也不想吃。在昆仑行车,一天得跑几百公里,要是赶不到兵站,或者是到没有兵站的地方执行任务,战士们就在冰天雪地里露宿。有一次,我们在一溜解放牌汽车底下住宿,可大伙还乐呵呵地给它起了个雅号,叫“汽车兵解放大厦。”“解放大厦”挡住了风雪,却不能阻止寒霜侵透雨布,潮气浸湿被褥。有个战士还从被窝里爬出来编着顺口溜说:“横空出世莽昆仑,行车何惧永冻层,‘解放大厦’是我家,人民战士为人民。”
 
     同车的部队干部梁立斌对我说起一件往事;“那是九年前的一天清晨,昆仑大雾消散了。大伙突然发现有一辆解放牌汽车停在右前方,一个汽车兵趴在引擎上好象在检修车辆。走近一看,立即被惊呆了,我挤过人群,上前拉住这位驾驶员手......”说到这儿,他的语调变得低沉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只冰凉僵硬的手。当时我感到触电一般。没料到,他已经是一具僵冷的尸体了。他是在修车时牺牲的,是在给阿里地区军民运送生活用品途中死的......你说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默默无闻的牺牲呢?”他似乎是在问我,更像是问苍天,问昆仑。
     “我们不知道他的姓名。他那件沾满油泥的棉衣里没有任何东西,那件磨破了袖口的皮大衣掉在他身后洁白的雪地上,僵硬、单薄的棉衣已结成薄冰壳,冰凉的手和修车的扳手冻结在一起。眼泪从弟兄们脸上流了下来,没有人动手去擦。连我这平时心肠最硬的人也没法止住自己的泪。”说着,他把这位汽车兵牺牲的地方指给我看。
 
     那是一块裸露的冻土,没有野花,没有小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切都静悄悄,静悄悄的。
 
     我想,昆仑汽车兵都是像昆仑山一样高大而又沉默的人,他们每月除能够领到微薄的生活津贴以外,在昆仑山上只有三块钱补助费,和地方汽车运输单位相比,同样的工种相差十几倍的报酬。可他们却毫无怨言地为国尽力,让自己的青春在莽莽昆仑度过。有个上海籍驾驶员对我说:“说实在话,这比上海是苦多了,可这是祖国的土地,我们不来,别人也要来。这个谁都懂。我们昆仑汽车兵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祖国的人们都知道,我们国家有这样一块国土,这块国土上有这样一群战士,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是的,战斗在祖国西北边陲的卫士,人民是不会忘记他们的,想想他们长年累月奔驰在风雪弥漫的途中,想想他们因高山缺氧而头疼欲裂的时刻,想想他们为了祖国英勇献身的精神,千秋沉默的冰雪昆仑会流下的泪水,万代长存的月亮也会映现着他们的身影。
 
     每当一轮皓月从远方升起,我就仿佛看到了我所敬爱的昆仑汽车兵。多少个夜晚,多少双年轻汽车兵的眼睛,在看着月儿发光,看着她微笑,看着她在云中起舞,看着她在山头掠行。那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母亲,注视着祖国,注视着无垠的夜空,多么明净,多么深情。
 
 
本文刊登于1985年第21期(总73期)《瞭望》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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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就被巍巍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所感动,今天依然还是这种感觉!

发布者 :切尔西 (2006-09-14 22:02:40)  删除评论 博主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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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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