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大骚乱为何震动世界?

  尼罗河掀起巨浪
  “尼罗河永远奔流不息,乍一看——却像凝固不动。一望无际的河水倾泻奔流,是如此雄浑,又如此安详;可是只要稍微激怒,汹涌的水流便泡沫飞溅,带着雄狮般的怒吼,掀起惊涛巨浪。”埃及著名现代诗人艾哈迈德·邵基曾这样描述祖国的母亲河。就如这变幻莫测的尼罗河,在新千年的第二个十年伊始,一场多年不遇的埃及大骚乱席卷而来,世界为之震动。
  1月25日,原本是埃及人**1952年反抗英国占领的日子。这一天,开罗如往常一样热闹,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奔走在上班的途中。突然之间,成千上万挥舞着埃及和突尼斯国旗的人群——其中不少是年轻人,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高呼着要求总统穆巴拉克下台的口号,有人滔滔不绝地向身边的民众介绍突尼斯人的“革命经验”——“他们能行,我们也能行”。
  与此同时,在虚拟世界,数以万计的网民纷纷在脸谱和推特等社交网站上留下“1月25日”的字样,以示对示威者的支持。一个名叫玛瑟赫德的网民每隔一小时就会上传最新的警民对峙图像。在他的个人博客上,到处是手机拍摄的反对派演讲视频,一夜之间,“1月25日”就成为视频网站YouTube的热门标签。很快,埃及当局关闭推特等网站,并宣布禁止游行示威。
  但是,示威浪潮的大闸已经拉开。著名的改革派人士巴拉迪向穆巴拉克发出了愤怒的宣战:“他统治这个国家已经30年了,现在是他退位让贤的时候了。”1月27日,这位国际原子能机构前总干事、****获得者、人们心目中穆巴拉克的最大政敌,宣布从维也纳回到埃及,并坚信自己能领导埃及度过穆巴拉克后的过渡期。与此同时,埃及最大的反对派组织“穆斯林兄弟会”宣布有意终止早先的不采取行动的立场,全面投入抗议活动。本来是不满政府腐败、物价上涨、失业率居高不下的草根“倒穆”运动,发生了新的变化。
  1月28日深夜,面对愈演愈烈的示威浪潮,穆巴拉克终于打破沉默,发表电视讲话回应示威者的诉求,表示将继续推进改革,努力解决失业问题,提高医疗和教育服务水平。翌日,埃及政府在穆巴拉克的要求下辞职,颇引人注目的是,穆巴拉克任命情报局局长苏莱曼担任副总统——这是穆巴拉克执政近30年来首次设立副总统。2月1日晚,穆巴拉克再次发表电视讲话,明确表示不寻求竞选下届总统。当天,美国总统奥巴马传出话来:希望埃及政权“有序过渡”,但是过渡“必须是有意义的、**的,并且必须从现在开始”。
  反对派对穆巴拉克的让步并不满意,坚持要求穆巴拉克立即下台。2月2日,穆巴拉克的支持者也走上街头,与反对派发生对峙。他们质问反对派:“穆巴拉克已经承诺不会久留,你们还想要什么?”
  2月3日,穆巴拉克表示自己“早已经厌倦了总统职位,但是如果现在辞职,整个国家将陷入混乱”。当天,埃及政府宣布,穆巴拉克和其子贾迈勒都不会参加下届总统选举——这是埃及首次宣布贾迈勒不参加选举。
  2月4日,反对派称之为穆巴拉克的“离开日”,大批示威者聚集在开罗市中心呼吁穆巴拉克辞去总统一职。当天,埃及军方开腔表示,不会用武力对付示威群众——此举令不少人想到突尼斯军队在政变中的类似表态。次日,埃及执政党民族民主党的执行委员会集体辞职,其中包括总书记谢里夫和贾迈勒,穆巴拉克一度被传已辞去民族民主党主席职务。
  2月6日,埃及政府与此前一直拒绝对话的“穆斯林兄弟会”等反对派团体进行对话,商讨如何结束国内政治危机。至此,持续了十天的骚乱终于平静下来,但是局势依然令人担忧。埃及官方表示,事态已经得到控制,民众生活已经基本恢复,穆巴拉克仍牢牢掌控着局势。但反对派则反复强调游行还将继续下去,局势将进一步恶化。而骚乱造成的影响还有待估量,据统计,埃及的支柱产业旅游业在这次事件中遭受了十亿美元的损失,有100万外国游客离开埃及,其中包括中国包机接回的近2000名中国公民。
  埃及怎么了
  自1952年推翻君主制、建立共和国起,埃及在三任军人出身的强势总统——纳赛尔、萨达特和穆巴拉克的领导下,进行了一系列的社会经济改革,取得了巨大成就,使埃及由一个羸弱的殖民地发展成为一支在中东和非洲、乃至整个世界都举足轻重的力量。在很长一段时间,埃及是中东地区经济发展最稳定的国家之一,年增长率一直保持在4%~5%,在全球经济危机肆虐的2007年到2009年,甚至还取得了超过7%的傲人成绩。在政治上,纳赛尔建立的是一党制,取缔了一切反对党派。不过,萨达特继任后在1980年进行修宪,规定埃及的政治体制为多党制。2005年,在穆巴拉克的主导下,埃及第二次修宪,规定总统经全民普选产生。埃及从此被西方认为“真正走上了**”。也就是在这一年,年近八旬的穆巴拉克在埃及历史上首次在有多名候选人参加的总统选举中赢得压倒性胜利,第五次当选埃及总统。
  然而,不过短短五年之后,一场“倒穆”运动便滚滚而来。人们不禁要问:素有阿拉伯世界“不倒的楔子”之称的埃及,这是怎么了?
  实际上,在快速增长的GDP和日益攀升的国际地位背后,埃及社会并不平静。近年来,强调自由化、私有化的经济改革带来的副作用在埃及日益凸显,由此衍生出的失业、通货膨胀、贫富差距等问题更是比比皆是。金字塔是埃及享誉世界的标志性建筑,但在埃及社会还隐藏着另一座“金字塔”。埃及的一位学者曾撰文指出,埃及人口可以分为三个阶层,第一个是处于塔尖的富裕阶层,占人口总数的20%,但拥有55%的社会财富。第二个阶层是占人口总数20%的中产阶层,占有27%的社会财富,而剩下的60%人口构成了第三个低收入和贫困阶层,拥有的财富仅有18%。以穆巴拉克家族为代表的权贵阶层在经济改革中攫取了巨额利益,普通民众则承受着高物价、高通货膨胀、高失业率带来的巨大压力。据统计,埃及的通货膨胀率这些年来一直保持在10%以上,一度还飙升至20%,失业率也长期维持在9%左右的高位,其中青年人占大多数。
  “在一些主要的阿拉伯国家,20岁出头、寻找工作的青年人数量的扩大将持续到2010年左右。与1990年相比,在突尼斯,进入就业市场的就业者将增加30%;在埃及约50%。阿拉伯社会识字人口的迅速增多造成了有文化的年轻一代和很大程度上没文化的老一代之间的鸿沟,因此‘知识和力量之间的分离’可能‘会使政治系统处于紧张状态’。”十几年前,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就这样写道。“青年人是反抗、不稳定、改革和革命的主角”,亨廷顿的这句话在突尼斯剧变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现如今又在埃及街头攒动的人群中得到印证。有媒体报道,19岁以下的人占埃及总人口的50%,而政府却无法为这些源源不断进入劳动力市场的青年人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
  与日益年轻化的人口相对的是,长期统治这个国家的却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老”总统。现年82岁的穆巴拉克,从一名普通的空军学员一路升为国防部长,自30年前登上总统宝座后便未离开过,他的身边甚至一直未设副总统一职。与自由化的经济政策不同,穆巴拉克和他的前任们一样,在政治上大权独揽。政治空间不足、经济滑落,以及时而出现的贾迈勒“子继父位”的传闻,使民众对这位名震四海的政治强人愈感失望。同时,埃及政府的温和亲美立场以及与以色列之间的微妙关系,不仅饱受阿拉伯世界的非议,也令埃及民众颇为不满,尤其遭到了拥有广泛群众基础、在此次骚乱事件中表现活跃的穆斯林兄弟会的反对。
  2011年1月14日,仓皇出逃的突尼斯总统本·阿里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谁也没意识到,非洲东北部的埃及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此前已有数名埃及人仿效掀起突尼斯政变的失业青年自焚。11天后,埃及人直接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骚乱回答了外界“谁是下一个突尼斯”的猜测。
  美国为难了
  “有一个著名的童话,说的是一群老鼠受到一头凶猫的迫害。老鼠们开了—个会,一致认为对付这只猫的最好办法是在它的脖子上挂一只铃。不论猫走到哪里,铃声就会发出警告。惟一难以解决的是派谁去挂铃。”据说,巴解组织领导人阿拉法特面对一盘散沙的阿拉伯国家,曾经发出如此感慨。不过,有勇气且有资格去挂铃的“老鼠”并非没有过,那就是埃及。
  埃及在中东所处的地位和作用,取决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历史。据称,巴林国王在骚乱发生后给穆巴拉克打电话说,“埃及不能乱,埃及一乱,整个阿拉伯世界都将跟着乱,因为埃及是阿拉伯国家具有象征和代表意义的一员”。事实的确如此,半个世纪来,埃及曾是阿拉伯世界对抗以色列的“领头羊”,四次卷入中东战争,而且都是阿方的主力军。埃及共和国的奠基者纳赛尔是“泛阿拉伯主义”的代名词,他认为,阿拉伯世界最终应该走向统一的大阿拉伯联邦,不论民族和宗教信仰。在他的影响下,埃及、叙利亚和也门曾一度组成阿拉伯联合共和国。
  1973年,萨达特为了洗刷国耻,发动第四次中东战争,但未能获得全胜。此后,埃及的中东政策发生重要转变,开始把国家利益,而不是阿拉伯世界的利益放在第一位。1977年,在没有与任何阿拉伯国家领导人事先通气的情况下,萨达特只身飞往耶路撒冷同以色列总理贝京会晤,次年埃以在美国签署了著名的《戴维营协议》。虽然萨达特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倒在了穆斯林极端分子的枪口下,但从此,屡次兵戎相见的埃以达成和解,埃及也随之成为美国的重要盟友,也是除了以色列外接受美国军援最多的国家。尽管埃以媾和并未使中东争端得到根本解决,但舆论普遍认为,埃以关系的缓和保证了中东未再发生大规模的地区性战争,而且推动了阿以之间由敌对走向和谈的战略性转变。在埃及的斡旋下,巴解组织和以色列1991年签订《**协议》,约旦、毛里塔尼亚等温和的阿拉伯国家也相继同以色列建立了不同级别的邦交关系。
  如今,随着阿拉伯国家老一代领导人纷纷离世,硕果仅存的穆巴拉克被认为“在中东**进程问题上具有他人无法比拟的发言权和不可替代的作用”。也正因如此,在过去的30年间,当所谓的民主浪潮在全球范围内此起彼伏时,埃及依然是穆巴拉克一个人说了算——美国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执政时间超过萨达姆的穆巴拉克是一个独裁者,也没有任何一个西方国家像当年谴责伊朗一样谴责埃及在这次骚乱中关闭推特和脸谱。
  现在面对埃及局势的突变,美国的心态也颇为复杂、矛盾,试图表现出不偏不倚、模棱两可的态度,但又“不想改变埃及领导人亲美所带来的实惠”。有专家分析说:“如果埃及这根亲美的‘支柱’倒塌,美国在中东构建的地区格局就会发生根本性变化。”历史经验告诉美国,一旦专制政权崩溃,填补权力真空的往往是宗教势力——黎巴嫩的真主党、巴勒斯坦的哈马斯等都是通过民主选举的方式在政坛崛起。而作为目前世界上几乎所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极端组织鼻祖的穆斯林兄弟会,也同样在2005年的埃及议会选举中表现不俗,一举成为埃及最大的反对党。有人认为,在“专制主义盟友的稳定”与“民主变化的不确定”之间,美国更倾向于选择前者。
  不过,鉴于埃及尚不明朗的局势,任何定论现在看来都为时过早。政治诉求、利益取向各异的反对派能否为反对穆巴拉克团结起来仍是个未知数,最近频频在媒体亮相的巴拉迪,尽管获得了不少支持,但也被批评为机会主义者。而美国在密切关注埃及形势的同时,则采取了“双轨”策略,一边与反政府力量进行接触,一边向埃及政府施压,但迄今为止都未明确要求穆巴拉克立即下台,仅一再强调要求埃及政府进行“**”。
  但对于骚乱过后的埃及民众而言,现在已不再是简单意义上的支持谁或反对谁,而是担忧埃及下一步是否会陷入暴力和混乱的漩涡,从而使业已困顿的生活更加难以为继。
  资料:埃及的三位强人总统
  加麦尔·阿卜杜勒·纳赛尔(1954年~1956年任代总统,1956年~1970年任总统)
  陆军军官出身的纳赛尔,是埃及自由军官运动的创建人和领导人。1952年7月,纳赛尔与89名自由军官发动政变,推翻帝制,成立埃及共和国。1956年夏,刚就任总统的纳赛尔宣布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引起实际控制运河的英法的不满。10月,英、法、以联合进攻埃及,第二次中东战争(即苏伊士运河战争)全面爆发,纳赛尔领导埃及人民奋起抵抗,最终英、法、以在国际压力下被迫撤军。
  纳赛尔在执政期间励精图治,取得了一定的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掀开了埃及的新篇章,同时还致力于阿拉伯团结事业和不结盟运动。他本人也成为阿拉伯世界的重要领导人,在整个第三世界乃至全世界享有盛誉。1967年,以色列发起第三次中东战争,阿拉伯方面战败,心力憔悴的纳赛尔于1970年病卒。
  穆罕默德·安瓦尔·萨达特(1970年~1981年任总统)
  纳赛尔去世后,担任副总统的萨达特于1970年10月继任总统。
  萨达特继任总统时,埃以“不战不和”状态使埃及精疲力竭,经济几近崩溃。在这种情况下,萨达特被迫“以战求和”,1973年10月6日(即伊斯兰斋戒节和犹太教赎罪日),埃及、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突然发起攻击以色列的第四次中东战争(又称十月战争)。埃及在这次战争中取得了胜利,但西奈半岛仍未收复。
  第四次中东战争后,萨达特意识到,战争无法解决阿以矛盾,和解才是正道。1977年11月,萨达特亲赴耶路撒冷与以色列总理贝京会晤,次年埃以在美国的斡旋下签署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戴维营协议”,萨达特和贝京也因此获得****。1980年埃以正式建交,结束了两国之间长达30年之久的战争状态,埃及收回西奈半岛三分之二的领土。1981年10月6日,萨达特在开罗举行庆祝十月战争胜利八周年的阅兵式上遇刺身亡。
  穆罕默德·胡斯尼·穆巴拉克(1981年任总统至今)
  萨达特遇刺后,1981年10月,时任副总统的穆巴拉克当选总统,并于1987年、1993年和1999年三次连任总统。2005年,穆巴拉克在埃及历史上首次有多名候选人参加的总统选举中赢得压倒性胜利,第五次当选埃及总统。
  穆巴拉克努力打开埃及的外交困境,逐步恢复了与阿拉伯国家之间因埃以媾和而恶化的关系,并于1989年重返阿拉伯国家联盟。同时,穆巴拉克致力于推动中东**进程,主张在安理会242、338号决议和“土地换**”原则基础上通过谈判解决阿以争端。但是沙龙2001年就任以色列总理后,埃以关系一度紧张。同年11月,埃及召回驻以色列大使。2002年4月,埃及宣布除为争取地区**进程的接触外,中断与以色列的一切联系。但双边关系并未冻结,仍保持一定往来。紧张的中东形势对埃及吸引外资外援,以及对埃及国内政局都带来一些不利影响。
  在埃及国内,穆巴拉克执政后注重国内经济建设,采取了一些民主化措施,还坚决打击恐怖主义活动。但是,穆巴拉克的改革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政府腐败、物价上涨和失业率高等问题日益严重,并最终引发大骚乱。(□ 本刊记者 吴晓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