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工作的女记者

   在纪念"三八" 国际劳动妇女节100周年的日子里,我们不应该忘记那些工作在特殊岗位的女性。她们以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且勇气也丝毫不逊于甚至要超过男同事。今天,新华军事特别专访曾在索马里采访的新华社记者王璐,请这位战斗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的女记者,来告诉你索马里的真实情况。

    多股势力搅乱局势 非盟部队难以解决现实问题

    新华军事:除了这次索马里海盗引起世人关注,上一次索马里成为媒体的重点就是著名的美军特种部队摩加迪沙"黑鹰"坠落了,那么从那次事件至今,索马里的武装派别又发生了哪些变化?

    王璐:人们印象最深刻的美军特种部队在摩加迪沙的失败,那可以说是一次索马里人团结抵御他们所谓"外侵者"的一个实例,然而,在根源上同属于同一个部族的索马里人在对外斗争中表现的"团结"一旦面临着内部权力纷争的时候,就显得非常脆弱。近20年里,索马里的武装派别更迭十分频繁。

    索马里内战从1991年开始,2000年成立了第一个过渡政府,然而和平并没有因为过渡政府的成立而随之而至,各武装派别的挑衅和滋事从未停止过。在国际社会支持下的过渡政府一个个相继失败,目前的过渡政府总统艾哈迈德是从前的反政府组织"索马里再次解放联盟"中的温和派,该组织的强硬派在阿维斯的领导下与艾哈迈德决裂。阿维斯派随后又与其他一些强硬的反政府武装组织合并组建了"伊斯兰党",成为一支主要的反政府武装力量。

    目前在索马里,另一个主要反政府武装组织"伊斯兰青年运动"同样奉行激进主张,公开宣布与"基地"组织结盟。而一些来自外国的武装人员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索马里战场上,加入对政府军的战斗。

2006年12月31日,索马里过渡政府军士兵在首都摩加迪沙街头警戒。

    新华军事:亚丁湾海域的海盗与索马里武装派别有没有联系?

    王璐:反政府武装之所以猖狂,其原因除了受到"基地"组织等恐怖主义的支持之外,索马里臭名昭著的海盗也为他们提供了间接的资金支持。

    在索马里采访过渡政府外交部长,以及非盟维和部队副指挥官的时候,他们都明确地向记者表示,现在的海盗已经同索马里反政府武装纠集在一块,成为索马里陆地上的另一块顽疾了。

    致使他们能够走到一起的原因,还是双方利益的最大化。反政府武装需要资金支持购买武器、维持生存。而海盗们则希望有强有力的后盾,为他们恶劣的掠夺行径充当保护伞。这两种势力的结合,使得索马里海盗问题和内乱问题都不再单一化,从而晋升为复杂的国际问题。

    新华军事:非盟维和部队由哪些国家组成?就您感觉,非盟部队是否有能力在当地重建和平?

    王璐:目前,非盟驻索马里特派团的维和士兵主要来自乌干达和布隆迪这两个国家,共有5300人。他们目前主要驻守的地点是索马里过渡政府的总统府、机场、港口以及摩加迪沙市区的几处战略要地。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这个国家才得以正常的运转:有飞机和货船分别运送索马里人民的必需品;身无分文的百姓可以在营地的医院接受免费的治疗。可以说,非盟维和部队的存在对于索马里人民来说是一线希望。

2月20日,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一名维和部队野战医院的医生为就诊的索马里患者检查。 新华社记者 刘潺 摄

    然而,他们的力量也是有限的。首先,非盟承诺派遣8000人的部队迟迟没有到位,仅有的这5300人只能在首都摩加迪沙范围内驻守,而除了首都之外,索马里大部分区域都由反政府组织控制。应该说,非盟部队的武器装备还是比较精良的,但是现阶段兵力不齐备的状况下,很难再往外围甚至更远的地区执行任务。维和部队的新闻官给我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有一次在摩加迪沙港口,反政府武装来袭,维和部队迅速反击,但是只追出了1公里左右就被命令撤了回来。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人力和物资有限。维和部队的官兵每次行动,哪怕每移动一步,都是要花费很大的人力和物力的。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在这些战略要地,非盟维和部队士兵的存在又是非常必要的。港口的负责人告诉记者,如果有一天维和部队撤出了港口,哪怕只离开半个小时,那么这里马上就会爆发战争,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以说,维和部队在索马里的存在是维护索马里地区和平、稳定的重要因素。但是种种现实表明,随着反政府武装不断地恶意挑衅,和各种攻击手段的升级。要想维护这个地区的长久和平,还需要想更多的办法。

 

    反政府武装气焰嚣张 13岁孩子成武装分子

    新华军事:单纯从一个记者的角度,您和这些不同的武装派别有没有过正面或者间接的接触,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王璐:在摩加迪沙进行采访的5天时间里,我们始终在非盟维和部队在一起,并没有机会面对面的和他们接触,原因很简单,如果我见到了他们,那么结果必然就是被杀死或劫持为人质。要知道,现在反政府武装的气焰是非常嚣张的,他们经常会使用汽车炸弹、路边炸弹甚至人肉炸弹等方式对政府军和非盟部队进行袭击。

    但是在采访期间,我却有很多次机会在电话里和这些人对话。负责保护我们安全的非盟维和部队的新闻官有一部向记者和公众公开的手机电话,这部电话几乎24小时不停歇地接到反政府武装分子发来的骚扰信息和威胁电话,我就曾经亲自和这些人在这里对话过。

    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第一,这些打来电话声称要"进攻"维和部队、"杀死"维和士兵的人,普遍年纪都非常小。有一个经常打电话的孩子告诉我,他只有13岁。我想,这样的孩子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正义"和"善良"就已经拿起了枪,成为索马里乱局的不安因素了。而且,这样年轻的孩子还有很多。在街上,经常可以看到那些端着枪、兜里揣着子弹的年轻面孔。在过去动荡的20年里,孩子们没有机会读书,更没有几乎辨识真伪。他们眼中的生存之道,就是用枪说话,为所欲为,在索马里的医院里,最多的患者就是受了枪伤的人。这些无辜的百姓随时随地都能成为反政府武装的子弹瞄准的对象。

    另一个体会是,反政府武装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张结构严密的"网"。除了有武装士兵之外,他们也有自己的指挥官、新闻发言人、定期打电话骚扰的人员甚至人肉炸弹。反政府组织从武装交火、炸弹偷袭到恐吓威胁各个方面无所不用其极。不仅仅给政府军和维和部队不停地制造麻烦,还不断地用恐吓老百姓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存在。让摩加迪沙的百姓,闻其声而自危。

2007年4月23日,一名索马里反政府武装人员据守在首都摩加迪沙法贾赫居民区的一个街角。

    新华军事:您能否介绍一下在当地最危险的一次采访经历?

    王璐:应该说,在摩加迪沙采访的5天时间里,作为一名记者是兴奋的,毕竟还没有中国记者在这块被视为"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深入采访,一切对我们来说都非常新鲜,每时每刻都在用笔、用镜头记录。但是回来后再回想这5天,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处在危险当中,只是当时没有觉察而已。

    比如,抵达摩加迪沙的第二天,记者就乘坐装甲车跟维和士兵上街巡逻。有3辆装甲车、20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保护,而且记者自己也穿着防弹衣和钢盔。看似有着万全保险,实际上,对于反政府武装来说,当时坐在车上的我们就是一个移动的"靶子"。在随时可能发生爆炸袭击的摩加迪沙街头,记者所乘坐的装甲车就是最好的袭击对象,而且,我们抵达索马里的消息早就被当地媒体报道出去了,如果反政府武装想制造一起更具有"爆炸性"的国际新闻的话,那么袭击我们就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就在装甲车上巡逻时,我就听到了远处不断响起的枪炮声,士兵说,这样的枪声在他们平时巡逻时经常响起,但是今天的确比以往密集很多。

    幸运的是我们并没有遭到不测,但是就在巡逻车进入到市中心的一处营地的时候,一个12岁左右的小男孩就受了枪伤,被抱进了营地。据说他就是在刚刚响起的枪声中中招的。那时,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谁能保证下一个中枪的不是自己呢?

    还有一次是在总统府进行采访,按照计划,索马里过渡政府总统艾哈迈德将首次接受中国记者的专访。为此我们精心准备了很多问题,也期待了很久。但是,在抵达了那个世界上守卫最森严的总统府后,心情变得莫名地紧张起来。不仅仅是因为森严的警备,还有那里密密麻麻的警卫和早已拉开栓的AK47。总统府,原本应该是一个国家最安全的地方,但这里却不是。它时刻要面对的是应对反政府武装分子的袭击。而就在记者抵达后不久,刺耳的枪声就在耳边响起。有反政府武装分子来袭击,总统卫队正在向其开枪……我们的专访就在枪声中进行。总统只接受了10分钟左右的专访后匆匆乘坐防弹车在装甲车的保护下离开,我们也被命令迅速撤离。原来,这个象征着权力的总统府是反政府武装从未放弃要攻占的地方,就在我们采访前一个月,从外面打进来的火箭弹造成了总统府卫队的10多名士兵身亡。

    在索马里,反政府武装攻击的目标就是政府军、官员、维和部队。而记者又恰好和这些"目标"生活、行动在一起。因而,我们也每时每刻都有成为"靶子"的危险。所幸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

    索马里妇女孩子成为战争牺牲品

    新华军事:作为一名新华社的女记者,您对索马里当地妇女和儿童的生存状况怎么看?

    王璐:在索马里动荡的20年里,受到伤害最深的就是普通百姓。我在非盟维和部队的医院里采访时看到,医院里受伤最严重的就是妇女和儿童。他们本身就处于弱势,尤其在充满危险的索马里,没有任何反击能力的妇女和孩子更多地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我亲眼见到一个3岁的孩子,看到我举起的镜头就嚎啕大哭。因为他以为我手里拿的是一把枪。这个孩子的父母都死于反政府武装份子的枪下,他自己也因为受到了惊吓而惧怕任何陌生的黑色圆筒状物体。可以想象,战争留在孩子幼小心灵上的创伤有多么的深刻。

    还有那些没有书读、没有学上的孩子们。我亲眼见到过不少10几岁的孩子端着枪在街上闲逛,他们除了知道枪是可以获得尊敬和令人恐惧的武器之外,眼中已经没有了孩子的童真。

    在医院里,有不少少女因为难产和流产而不得不接受手术。部队的医生告诉我,常年的战乱导致这里的人们多数营养不良,缺少各种微量元素的孕妇经常面临流产、难产的危险,而且生下来的孩子或者有先天残疾、或者也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在这个连基本生活保障都难以维系的国家,妇女和儿童的权益更是无法实现。

2月20日,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一名受枪伤的男孩躺在野战医院的帐篷病房里。非洲联盟(非盟)驻索马里特派团野战医院负责人詹姆斯·基延戈当天在摩加迪沙说,索马里冲突造成越来越多的索马里民众受伤,非盟驻索马里野战医院急需更多的医疗器械、药品和食物等人道主义援助。 新华社记者 刘潺 摄

    新华军事:索马里的战乱对其邻国有何影响?

    王璐:如今,索马里乱局对它国的影响已经不仅仅限于邻国了。

    在索马里战乱初期,大量难民涌入肯尼亚、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等邻国。肯索边境的达达布镇曾经一度聚集了大量索马里难民而人满为患。从2009年起,索马里政府军和反政府军的交战越发频繁、猛烈。大量的居民从首都摩加迪沙迁出,涌向邻国边境。邻国已经不堪重负。

    而在亚丁湾,臭名昭著的索马里海盗已经成为各国军舰打击的目标。现在海盗又与反政府武装纠结在一起,索马里的问题对世界各国的影响已经不仅仅限于海上,其根源实际是在陆地。那么索马里问题的威胁,就绝不简单是陆地上邻国受到的难民威胁、安全威胁那么简单。而已经逐渐演变成世界各国共同面对的危机。

 

    女记者受外国同行钦佩 透露战地采访生存技巧

    新华军事:据您文章介绍,中国记者在索马里采访已经成为当地一则新闻。那么外国媒体对中国记者赴索马里采访又是持何种观点?

    王璐:我们是为数不多的、进入到摩加迪沙战乱地区采访的外国记者。当我们发回的稿子在肯尼亚等非洲国家的报纸上出现的时候,很多同行都非常惊叹。我回到肯尼亚之后,媒体同行听说我刚刚从索马里回来,第一反应是长大了嘴巴,惊讶地说:"你竟然敢去那个地方!"都是非常不解。但同时也看得出他们比较羡慕我们能够去那边采访,纷纷不厌其烦地让我讲述在索马里的见闻,并且希望我们把一些采访的资料给他们的使用。

    无论是索马里本地媒体还是外国媒体,他们对中国记者能够踏上这片土地进行采访这一行为本身,是钦佩和尊敬的。

    从另外一个方面讲,索马里人,尤其是我接触过的索马里百姓、索马里记者、非盟维和部队的官兵。他们对中国记者能来索马里采访是非常欢迎的。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们每个人见到我后,几乎都会说一句中文:"你好!"。要知道,这个国家已经多少年鲜有中国人涉足了。然而,作为一名中国记者,我们非常明显地体会到他们对中国人的亲切和友好。

    一个索马里记者告诉我,我们的体育馆和最大的医院当初都是中国人帮助援建的,虽然现在已经被炮弹摧毁的千疮百孔,但是他们仍然感谢中国人留下的这些珍贵纪念。现在,索马里在如此落后的情况下,很多居民的日用品都来自中国,比如:电池、手电筒、手机、收音机等等。物美价廉的中国货是索马里人最喜欢用的产品。

    在非盟维和部队的医院里面,记者看到很多大型的医疗器械都是中国政府捐献的。非盟维和部队的新闻官亲口告诉我,我们喜欢中国。中国强大了,给我们非洲的援助都是真心实意的,不要求任何回报的。这样的朋友才是我们真正的朋友。

    在与索马里过渡政府总统艾哈迈德的交谈中,他也坦言,中国是索马里重要的伙伴,曾经给予了索马里很多的支持和援助。他们非常感激。但是,索马里现在正处于动荡之中,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希望中国记者到这里后,能够亲眼见证这个国家和人民正在经历的苦难,将真实的索马里报道出去,从而能为索马里争取更多的国际社会的支持和帮助。

    新华军事:在高危地区采访,记者都面临哪些现实威胁,在采访中又有哪些特殊的"生存技巧"?

    王璐:在去索马里之前,我也曾经报道过马达加斯加骚乱。对于战乱环境下采访报道有一些经验,而也正是这样的经验,让我敢于在去索马里之前做足各项准备。

    在高危地区采访,个人安全首先是第一位的,保证个人安全的前提下,才能顺利完成采访任务。在陌生的战乱环境中采访,首先要听从熟悉当地情况的人的介绍,绝不能擅自单独行动,不能因为一时个人的好奇而破坏了整体的安全计划。尤其在索马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攻击目标,危险随时都在的情况下,更要提高警惕。

    第二,是要时刻保持通讯设备的畅通。在战乱地区采访,无论通讯联络还是发稿都需要有2套以上的备选方案,以防任何突发事件时候,紧急联络使用。此次索马里之行,我们除了个人的国际漫游电话、索马里当地电话之外,还准备了两套海事卫星电话。以备不时之需。

    第三,行动要保密,不能擅自透露行踪。此次索马里之行,从出发到回程,记者的全部行程都只有内部人员掌握,甚至保护我们的维和部队士兵都不知道记者的下一站采访地点是哪里。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保证此行的安全和万无一失。哪怕有任何不明身份的人员了解了记者的行踪,那么在绑架、勒索是家常便饭的索马里土地上,记者随时就能成为他们的赚钱工具。

    第四,作为一名女记者。这次索马里之行之前就做好了一切艰苦的准备。在摩加迪沙,我们住的地方没有厕所、没有干净水、不能洗澡洗脸更缺少物资。每天只能和衣而卧。女记者和男记者、男士兵一样,在忍受40摄氏度的高温、背上几十公斤的防弹衣,在闷热的装甲车里蒸桑拿。而为了采访到我需要的素材,则要和士兵们打成一片,和当地人亲密接触。这是记者的职责,不分性别。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在子弹乱飞,不知何时会遭遇不测的战乱地区。记者必须要眼明手快,行动灵活。在保护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捕捉到最精彩的画面。而且绝对不能鲁莽。在摩加迪沙市区一处兵营的顶楼拍摄画面时,就遭遇到一次远距离的枪战,此时,如果不是记者及时低下头,藏在掩体之后谨慎地记录下这一短惊险片段,那么可能第二天上报纸头条的,就是记者遭遇不测的新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