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7-5事件全记录 (ZT)

7月5日20点左右,在国际大巴扎观察形势的乌鲁木齐解放南路街道办副主任刁森林看到骚动人群里开始有打砸现象,马上打电话向上级汇报,不曾想就在挂断电话的一瞬间,一块石头飞过头顶,把眼前的一个小伙子打得满头鲜血。一场建国以来新疆历史上伤亡最惨重的严重暴力犯罪事件发生了。截至12日,发生在乌鲁木齐市的打砸抢烧严重暴力犯罪事件已造成184人死亡,1680人受伤,627辆机动车被烧、被砸,633户房屋受损(其中店面291家)。从7日至10日,本刊记者实地探访上述路段和区域,还原“7·5”之夜的情景。   记者◎魏一平 杨璐(发自乌鲁木齐)   人民广场—解放南路   7月5日,星期天。由于与北京时间有两小时时差,下午16点,仍是乌鲁木齐一天中最热的时间。人民广场旁一栋办公楼里的保安刘先生看到有人开始在广场上聚集,“女的大多围着头巾,男的站在广场边,遇到有群众经过就喊着往里拉”。从长相和穿着看,他判断其中有很多是“十七八岁的学生娃娃”。   乌鲁木齐是南北狭长的城市结构,人民广场位于中间稍偏东位置,南北走向的解放路、新华路,以及东西走向的中山路、人民路等主干道均以此为中心展开。广场中央竖立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解放纪念碑,北面是自治区党委大楼,西面和南面分布着海德酒店、伊斯兰大饭店等几家高档酒店,东面则是大型商场。白天这里是全市最热闹的地带之一,晚上则成为市民们跳舞、唱戏的休闲乐园。   18点钟刚过,静坐的人陆续起来,队伍逆时针绕着广场开始行游,刘先生说,“队伍里开始有人拿矿泉水和方便面扔向旁边拍照的市民,情绪有些激动”。   从广场出来后,队伍沿解放北路往南走几百米就到了乌鲁木齐市有名的南门。作为人民路和解放路的交会点,解放后建成的人民剧场成为这里的标志性建筑,而解放南路,是乌鲁木齐唯一一条民族特色商业街,旅游季节的日人流量要超过5万人。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解放南路与新市路的交会处,将近19点的时候,新疆巴楚烧烤店的老板克里木接到电话,店员告诉他有一两百人在门前拿着小旗行游,有些人开始踢打被堵住的过往车辆。他让店员们关好门躲进地下室。店员们事后向本刊记者回忆,行游队伍边往南走,边有人喊围观的青年加入,不明真相的人开始裹挟进来,“没过几分钟,就已经是黑压压一片”。   继续往南,位于第二个十字路口处的解放南路街道办,主管社会治安的刁森林副主任已经召集了所有联防队员前来备勤。从他位于五楼的办公室望出去,西边龙泉街上的人一下子就多起来,车早已动弹不得。“辖区派出所的20多名民警全部上街,再加上20多个联防队员,还有几个交警,面对满大街的人群,只能驱散。”   于是,每到一个十字路口,人群中就有一部分被驱散到两边路上。以解放南路为分界线,龙泉街对面就是爱国巷,当地人都称呼三巷子。7月9日,本刊记者在这里看到,路旁分布了几十家小商店、饭馆、肉摊,十字路口处,摆地摊的流动小商贩五花八门。“平日里这都是人挤人的地方,比现在还要热闹。”刁森林告诉本刊记者,“只要一喊,不出两分钟,就能聚集上千人,那天的速度更快。”   沿解放南路再往前走不到200米,路边一座四层高的白色楼房就是热比娅大厦。这座建于上世纪90年代的大厦,当初是热比娅商业成功的标志,现在已经略显陈旧。旁边苏碧怡大酒店的员工告诉本刊记者,大厦里有几百家商户,二楼经营服装,三楼、四楼经营窗帘、布料。   20点钟左右,刁森林接到上级通知,要他去大巴扎(集市)观察一下形势。他拐上解放南路,看到越聚越多的人群已经塞满了街道,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刚走到热比娅大厦以南100米处的白大寺门前,“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开始砸公交车,人们边叫边跑,路中间的护栏瞬间被推倒”。   与此同时,市公交集团公司调度指挥信息中心的赵昌主任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从下午18点30分左右,他就从监控屏幕上看到陆续有公交车在解放南路一带发生拥堵,到20点,这一路段的三四十辆公交车已基本停滞。“红色箭头横在中间,聚了一堆,一直不能动弹,肯定不是正常的堵车。”他指着屏幕告诉本刊记者,由于乌鲁木齐是南北交通走廊,单是经过解放路的公交车就有5条线路、166辆车,其中包括乌鲁木齐最早的1路公交车,此时正全部在路上。   大巴扎—二道桥   白大寺以南100多米,一组土黄色的民族建筑群落就是国际大巴扎。这个建于2003年的商贸中心里有2000多家经营维吾尔族特色商品的店铺,家乐福超市、肯德基快餐店等一应俱全,现在已经成为乌鲁木齐民族特色旅游的中心点。路对面隔街相望的二道桥市场,门前一座石碑上有简介:二道桥原是解放路与天池路交界处一座跨越防洪渠的木桥,早在清光绪年间就成为乌市的重要贸易圈,是各国洋货和国内杂货的固定集贸点。   边打电话边往大巴扎跑的刁森林,很快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乱飞的石块和地面砖,把前面的人打倒在血泊中。跟他一起躲进旁边一家维吾尔族商店的人,“都吓得浑身哆嗦,雨点一样的石头砸到卷帘门上,都不明白突然发生了什么。几个维吾尔族店员也没反应过来,透过门缝看看外面,转过身来也是一脸惊恐”。接到电话,从南门一路跑过来的二道桥市场保安公司经理迪木拉提首先想到的是迅速召集自己的保安队员,可大家已被冲散,市场边的4个小路口里,暴徒跟警察展开了拉锯战。   迪木拉提告诉本刊记者,2002年建成的新市场里总共有近千家商户,大多也是维吾尔族特色店铺。平日,除了来自全国和世界各地的上万游客,游荡在这一区域的闲散人员更是无法统计,“很多年轻小伙子一看就是三无人员”。刁森林坦言这里是乌市治安压力最大的地方,“案发量在天山区乃至乌鲁木齐都算最大”,“在这里活动的很多是刑满释放人员和跟‘三股势力’有关的危安人员,一旦有预谋,转眼就是暴徒”。   住在二道桥市场旁边南大寺小区里的居民王女士,此时刚从人民广场附近理完发走回来。本想着行游人群已经驱散,快到二道桥的时候却听到了震天的叫喊声。她本能地躲开人群奔跑,到了大巴扎,眼前已经一片混乱,成百上千的暴徒,挥舞着棍棒、石块,见车就砸,见人就打,她说她“第一反应是快跑,可又不知道往哪里跑,周围全是人,慌不择路地逃命”。另一位居民张先生被堵在离小区门口100多米远的街对面,本想朝着有警察的地方跑,可马上就看到二三十名警察在几百个暴徒的围攻下退到了街角,无奈之下,他只好翻墙回家。   事件迅速升级,让这里的警力捉襟见肘。特警尚未进入,少数派出所民警根本招架不住暴徒的进攻,即便是有一支正在巡逻的武警中队,因为没带武器,也只能在乱飞的石块中用盾牌边堵边撤,被暴徒残害的武警中队长万金刚就牺牲在这里。   20点20分左右,在南门一带处理完一起火警的消防八中队指导员伍晟刚刚带车回到营区,就接到命令说,“要迅速赶到热比娅大厦前,有辆警车着火了”。组建于2004年的八中队就位于解放南路以东不足千米的跃进街上,是距离大巴扎最近的一支消防队。伍晟没有下车直接掉头,可刚刚拐上和平南路走了不足200米,消防车就遭到了暴徒围攻,这条平日里只需5分钟的路,在石块包围中艰难前行了半小时才赶到,他们成为第一批到达前线的消防力量。   20点40分,乌鲁木齐消防支队特勤大队政委王林也接到通知,要他们迅速增援八中队。走外环路是最快的选择,可此时外环路上已经严重拥堵,王林带领一中队27名消防员被夹在汽车长龙里,前后动弹不得。对讲机里,在热比娅大厦前指挥灭火的消防局长声音嘶哑:“怎么还没到?我们被困了,快来救人!……再不来我们就完了!”王林也急得给中队长下了死命令:“就是撞也要给我撞开一条路!”但是,平时20分钟就能到达的路,还是足足走了50分钟。21点30分,王林他们赶到大巴扎的时候,周围已是浓烟滚滚。   “为什么那么快?!”王林一直在自问,事态的发展几乎让各方面都有些措手不及,他亲眼看到,刚开始打人时候,旁边还有群众好奇地围观,可转眼间棍棒和砍刀就挥向了他们。家住二道桥旁边的和平路街道办党工委副书记张东玲此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有人告诉我今天不要出去乱逛”。她晚上20点还给街道办主任打过电话,得到的答复是“你不用来了,我们都在值班”。可到了21点多钟,站在自家10楼的窗户往外望,解放南路、大巴扎等地已是火光冲天,由于天还未黑,腾起的黑烟遮蔽了天际线。   至此,以热比娅为首的境内外“三股势力”对这次事件的精心策划已经暴露无遗,以大巴扎为中心地带,西边的龙泉街、新华南路,北边的解放南路、大小西门,南边的胜利路、延安路、团结路,东面的和平南路、东环市场等地,都开始发生严重的打砸抢烧,很多地方几乎是同时行动。   二医院   从大巴扎步行不到10分钟就可以走到自治区人民医院,乌鲁木齐市民习惯称它为二医院,实力数一数二,也是距暴力事件最为激烈地区二道桥最近的大医院。7月5日晚上到6日凌晨,这里救治了250多名伤员,是此次“7·5”事件中收治伤员最为集中的医院。   阿里木医生的周日是在医院度过的。20点刚下白班准备回家,就听见解放南路妇幼保健院方向传来隐约的喊叫声,此前就有朋友发短信告诉他外面有行游,出于职业的敏感,他和一同值班的同事们又换回了白大褂,推迟了回家的时间。大约就在这时候,一楼的急诊大厅里来了一位头部受伤的病人——年轻的小伙子马俊。马俊晚饭后正在南门附近自家小区门口散步,他说:“我的鞋带松了,就蹲下系鞋带,还没等抬起头来,就挨了几棍子,头上的血就流下来了。”他赶紧去自治区人民医院包扎,当时路上还一切如常,而在他走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从南门到二医院的这条路就骚乱起来。“我可能是第一个到医院的伤者,我来的时候医生和护士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是自己挂号看病的。后来的伤者就是特殊时期特别对待了。”   马俊的伤势刚处理完,医院外面就闹起来。他说透过医院大玻璃窗向外望,“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打砸了,医院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桑塔纳,我亲眼看见他们用铁棒捣碎了车窗,打里面的司机,然后搬来一块大石头从司机的正面向他砸了过去。我不敢再看,怕他们冲到这边来,也不知道那个司机怎样了”。   20点30分,在办公室值班的急救中心副主任景海涛接到通知,要有批量伤员送来。“最开始都是群众自发送来的,用卖桃、卖杏的小车一次推一个、两个,这一批大约送来了十几个,都是头破血流的。”经验丰富的景海涛以为一会儿就能处理完,没想到这十几个伤员只是刚开始。   推迟下班的阿里木医生也开始了紧急救治。“缝合室有两张床,每张床坐6个人,其余人都坐在地上,像难民一样。”阿里木医生回忆,很多伤员的头上除了流血还有玻璃碴儿。阿里木医生说,当时紧张得几乎是“眼睛在这边,脑子已经到那边了”,即便过了3天,说起7月5日的经历,阿里木的情绪还是无法平复,“20多个浑身是血的人向你扑来,你是医生但你只有一双手,真是束手无策”。   几乎同时,二医院周围的街巷成了风暴中心。在医院上班的保安韦新安刚一出门,就看到有一伙暴徒在砸车。“马路中间有个人被打倒在地上,我正想过去看看,一个1.8米左右的小伙子冲过来,朝我头上打来。”韦新安说他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加入了住院楼前的保安队伍,防止暴徒冲进医院。   柳玲和朋友赵长光吃饭回来,一路上已经看到被点燃的汽车和消防车。司机不敢再走,让他们下车。柳玲对地形不熟,赵长光就拉着她在人群中穿梭。“我们远远看见有武警拿着盾牌,就决定往那个方向走。”但是,他们刚刚走出去几十米,就有八九个人拿着木棒冲出来,“有两个人把我拉过来打,其余人都去打赵长光,一开始我抱着头使劲叫,后来被打得没知觉就松了手。我躺在地上,看见赵长光浑身是血也躺在地上,几个人就掏他的口袋,拿走了他的手机和钱包”。柳玲以为噩梦就这样结束,可就在这时,“一个30多岁穿着休闲鞋、包着头巾的女人来翻我口袋,然后脚从我的脸上使劲儿踩着走过去”。柳玲爬过去喊赵长光,可是他的意识已经很弱了,两人被武警救进了一间警卫室,“警卫室旁边有一条小路直通二医院,可我再也不敢走了”。   景海涛主任回忆,到了二十一二点钟,医院进入了最忙的状态,“跟战地医院没什么区别”,救护车络绎不绝送人来,二医院迅速转入了群体伤的应急处理。“我们几个年资高、有经验的医生负责对刚送来的伤员预检,送来的很多伤员都全身是血,还要送到CT室先找出伤口在哪儿,然后根据不同情况马上分到各科室。全院的外科缝合包都调了来,手术室和ICU全部打开收治重伤,所有CT机一直开着,简略所有手续,直接排队做检查。”虽然二医院的外科大楼有十几层,但一下子涌进来250多个伤员,加之接到上级通知“不能放走一个伤员”,很快就人满为患。“各个科室过道里只要能放一张床的地方没有不放的,后来又把内科七层的高血压科病房腾出一层来,可是这些床位也很快就满了,只好让急救中心赶紧往别的医院拉人。”   柳玲和赵长光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医院里已经到处是人。“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医生要给我缝针,我疼,就哭着不让缝,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说赵长光不能放在这儿。”这是柳玲对那天晚上最后的印象。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病床上,她不知道朋友赵长光的生死,直到两天之后,才隔着玻璃在ICU病房外看了赵长光一眼,帮着医院确认了他的身份。   团结路   团结路上的自治区电影放映公司值班经理巩晓辉发现西北的国际大巴扎方向冒起黑烟的时候,自己单位门前还是一片祥和。当天放映的电影是《变形金刚2》,许多家长带着小孩来电影院度过周末时光。“20点多,我感觉事情不是很好。20点半左右,我让售票处停止卖票,决定撤场次。”《变形金刚2》的放映时间是两个半小时,本来最后一场是22点40分开始演。电影演到21点多,外面就开始叫喊和烧车。“一个男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跑了进来,躲进了电影放映厅,然后陆陆续续有路人躲进来。到21点半,电影不能再放下去了。”巩晓辉说,本来散场后观众们各自回家,可是刚出了电影放映公司的院子又都跑了回来,“那时候外面的暴徒还没有满街,这一块儿、那一块儿地聚集着,看见路人就追打,你会觉得一点秩序都没有了,想打谁打谁,想杀谁杀谁”。一开始,观众和逃过来的路人都躲在电影厅,但是在手持铁棍和石块的暴徒面前,两扇玻璃门毫无防备能力,巩晓辉就把人们转移到了对面的招待所里,招待所二楼有一扇铁门,相对安全。   这时,院子里弥漫着烧车的浓烟,根本待不住人,但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躲在招待所的二楼。天完全黑下来时,4个招待所的旅客告诉职工买买提,他们从反光的玻璃上看到屋顶上有两个人。“当时怕是坏人躲在屋顶,我们24间房都住满了,如果他们进来后果不堪设想。我和居来提就从洗手间的窗户爬上屋顶,结果发现是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来此躲避。”买买提告诉本刊记者。当天晚上招待所一共保护了22个人,他统计了一下,其中有4个小孩,4个人受伤,有两个伤得很重。   沿着团结路继续向南走就是新疆艺术学院,它的北门在团结路上,南门在延安路上,往东3站路是昌乐园、大湾一带,往西3站路是二道桥,这几个地点都是“7·5”事件中的重灾区。7月5日下午,得知人民广场的局势后,学校将每周日20点的例行班会提前召开,同时校门紧闭,保卫人员守在门口静观路上情况。“晚上20点多,一辆出租车从二道桥的方向冲了过来,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头上全是血,问我们哪里有医院。”保卫处的买合来提告诉本刊记者,从这儿开始,他们知道不远处的二道桥发生了严重暴力事件。   “学生们都在前门空地上往二道桥的方向张望,我们一面紧张地观察外面动静,一面还得把学生劝回宿舍。”21点半,十几个小伙子和包着头巾的姑娘从二道桥方向逃过来,他们赶紧把铁门开了一条缝,让跑在前面的路人进来躲避。这时所有男老师都站到了门口,只有7根警棍,其余人只能随手拿着拖把、棍子或者空着手。“看着马路上倒下的无辜行人,也有老师想冲出去干脆跟暴徒打一架,可是校园里还有那么多学生,保卫学校和学生安全是那天夜里最重要的任务。”新疆艺术学院附中的老师看见暴徒中有的只有十三四岁大,跟自己身后保护的那120名学生年纪相仿,就冲着马路喊了又喊想制止他们,可是“他们根本不听,继续打砸店铺”。   令买合来提难以释怀的事情是:“学校门口的车站趴着一个人,我跑出去翻过来一看,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伙子,我就担心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已经不能说话了。”这条路跑上来的人大多是住在昌乐园、大湾或者新疆大学一带的人,暴徒一部分是从二道桥一路追打过来,一部分据目击者说是在新疆艺术学院附中对面一个小区门口集结。   老师们无法出校门,站在铁门里和暴徒形成一种对峙。“两点钟的时候,马路对面有一个人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一会儿倒下去,反反复复,一看就是伤得很重,可是还有气。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太可怜了。后来警察和武警来了后,我赶紧冲出去拦了一辆沿街收伤员的救护车,可是那个小伙子已经没气了。外墙还躺着一个,头被大石头砸烂了根本无法辨认。”7月9日,学校外墙人行道上的那摊血迹还是清晰可见,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显得乌黑发亮,并且往马路方向拖出长长的一条,周围没有任何在建工程,但是却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突兀在血迹上。   当天晚上,新疆艺术大学派到人民广场执行任务的另一队人马在天山饭店门口商量,因为二道桥已经乱了,他们决定从河滩路往学校走,绕过二道桥。保卫处长助理买买提·阿卜杜勒伊姆回忆,他们走到新华南路的时候,马路上的栏杆全部都被推倒了,他们决定不走大马路改走小巷子,走到胜利路上,又看见一批人拿着棍子冲了出来。路上当时有3个已经跑迷失了的职业大学学生,9个维吾尔族老师赶紧把学生围起来,一群人躲进了延安路附近羊毛湖巷的一个三层楼。“我们一说情况,房东说没问题,就把我们送到了楼上阳台,给我们烧水沏茶,还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可是那天晚上谁也没睡着,就看着远处的火光。”买买提·阿卜杜勒伊姆留下同事外力·艾尼照看大家,自己想从延安公园的小路回学校看看情况,可是刚走到一个小区门口就被保安劝了下来:“兄弟,千万别走了,刚有100多人杀了过去。”   赛马场   暴徒在二道桥行凶的时候,延安路街道办根据平时的经验迅速划出了辖区内需要重点监测的目标:民华街、赛马场和东湾。与团结路平行,延安路也是一条从大巴扎伸向东南方向的马路,这三个地点都位于大巴扎以东的城乡接合部,20点半左右,开始有人在东湾打砸,许多居民走上街头,人员大量聚集。社区工作人员赶紧劝说大家不要扎堆和看热闹,一部分女的被劝了回去,一些男的还继续留在街上。赛马场街道办的张虎当天晚上负责信息记录,他告诉本刊记者,大约刚过21点,团结路上的暴徒开始向民华街移动。   在大湾一家国际物流公司工作的李鹏20点多就知道二道桥发生了暴力事件。他的一个朋友坐的10路公交车在那里受到了砖头和石块的攻击,朋友逃到一家网吧的地下室里,想方设法联系上他,让他绕行。李鹏还没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20点下班后还加了一会儿班。“我下班推着助力自行车拐到延安路上,马路上很平静,很多人在外面散步、乘凉。”看到没任何异样,李鹏说他放心地往前走,根本就没注意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跟他擦肩而过,几乎是同时,他再一抬头,正前方一个小伙子的砍刀已经举过了头顶。“我下意识地喊,你不能砍我,那个小伙子就说了几句话,已经走过去的几个人返身回来,一人抢我的车,一个按住我的脖子,另外两个人就冲着我的头打。”李鹏的眼镜早已被打掉,头上也挨了两刀,那群暴徒走后,他才踉跄跑到附近中学的警卫室避难,就在避难的半个小时里,前后有两拨暴徒拿着刀从门口走过。   暴徒大规模走上延安路的时候,临街的街道办事处处于最为紧张的时刻。张虎告诉本刊记者:“我们18个留守的人拿着警棍和盾牌站在门口,如果他们冲击办事处,事件的性质就变了。书记还给大家壮胆,说这时候一旦害怕和退缩,在百姓中的影响很大。”暴徒们在办事处门口烧了4辆车,然后拐了一个90度弯,沿着七泉街朝赛马场方向去了。“我们要求所有街道办事处和社区工作人员都关了灯上二楼或者房顶,注意观察、统计被烧车辆和人员伤亡。”   从团结路、延安路方向一路打砸过来的暴徒还没到赛马场的时候,对赛马场吉利汽车4S店的攻击就已经开始了。维修师傅库尔班江回忆,门前大湾南路有人跑动和聚集的时候,店里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把停在展示厅前空地上的车开回地下车库。“大约开下去9辆车的时候,就看见有人在砸马路对面的便利超市,我们就抓紧时间转移车辆,也许是这个动作吸引了马路对面的人。”其实当时4S店里也有20多个年轻小伙子,可是毫无抵抗能力。当天值班的马正林回忆,人还没接近,砖头和石块就飞了过来,当时车窗户就有被砸碎的了,店员们只能躲闪和后退。本来停车场还围了半人高的黑色铁栅栏,可是第一批冲过来的暴徒就把铁栅栏推倒和挤变形了。马正林和库尔班江他们躲上了二楼,习行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被挡在了车前面,结果一棍子就让暴徒把胳膊打骨折了。他只好从停着的一横排汽车底下爬走,一直爬到地下室里。马正林说,暴徒们像发疯了一样,从20点多开始一直砸到23点多天完全黑下来,新车和展示厅都被砸得稀烂,然后放火烧毁。“我们躲在二楼连头都不敢伸出来,害怕燃气罐爆炸。”   21点多,4S店的老板郭建新就从维斯特酒店接上朋友往赛马场方向赶。因为到处打砸和戒严,他们沿着环城公路绕到4S店西的一个小山坡上。“往店的方向望,大火已经着了起来,心疼呀!我当时身边还有七八个人就想冲回去救火,但是周围的人拦住了我们。”   延安路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告诉本刊记者,郭建新的4S店和附近的公交公司是整个辖区损失最大的两个单位。4S店被砸毁了24辆车、烧毁了27辆,公交公司被烧了20辆公交车、砸毁了104辆。7月6日清晨,武警从4S店对面的便利店里找到了40多岁的女店主的尸体。郭建新告诉记者,最开始砸的时候她就关上门窗躲在里面,可是暴徒在玻璃瓶里装上汽油点着了往里扔,人可能就是被熏死的。   跃进街   团结路、延安路等放射性道路上的打砸抢烧,证明暴徒的行动已经蔓延到了市中心的外围。7月7日的官方通报称,在100多名死者中,有57具尸体是在巷道中发现的。   也就在这时候,位于跃进桥旁边的消防八中队营区开始遭到暴徒围攻。虽然这里位于大巴扎以东只有1000米左右,但地理形势已经完全不一样,没有宽阔的大马路,没有监控摄像头,路灯也很少,几十条窄窄的小巷子盘根错节地交织着,每一条都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四通八达,有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辖区里的和平路街道办副主任孙好田告诉本刊记者,2004年左右这里才开始“村改居”,但一直没完成,一层或两层的农民自建房散落其间,因为租金便宜,100块钱一个月,也就成为流动人口最密集的地区。   负责镇守营区的副中队长李冉看到两三百个暴徒被特警挤到旁边的油库巷里,还没等放下心来,密集的石块开始砸到营区里,三面受敌。不断有过路的行人被围打砍杀,少数还能跑的捂着头冲到营区来避难。在营区指挥的消防总队领导下命令营救群众,李冉带领仅有的少量消防队员,10人一组,穿好消防服,用盾牌围成一个圈,挡着石头和砍刀冲到暴徒前面,迅速拖出一个被打倒在地的群众撤回营区。就这样,一次只能救一个人,不断地冲出去又撤回,一楼车库里很快挤满了七八十个鲜血直流的伤员,可120的急救车根本冲不进来,无奈之下只能让消防队的急救员现场包扎。   正在跃进桥旁边一间汽车专卖店灭火的特勤大队一中队也开始遭到攻击。旁边的小巷子里挤满了人,王林看到有些是老人、小孩和妇女,就没有在意,可一转眼石块就已经飞了过来。“一下子搞不清谁是敌人,这是最头疼的事,暴徒们躲在人群后面,一轮攻击,等反应过来已经不见了。”他指挥一部分消防战士在两侧掩护,没有武器,只能从地上捡起砸过来的石块反击。汽车专卖店的大火灭掉后,七八辆消防车已经无法正常前进,王林下令所有车辆掉头倒着走,最起码可以躲过石块攻击。待到慢慢挪到后面几十米远的跃进桥上,“引桥上的十几辆车已经全部被点燃,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能动弹的伤员,过去一摸,有的已经身体冰冷”。   正在跃进桥上往下喷水灭火的一中队代理副中队长李建伟被暴徒扔过来的石块砸掉了四颗门牙,可他并没有觉察。眼瞅着一两百个暴徒冲过来,他指挥队员退到最后一辆车旁边。“本想等他们过去之后再灭,可没想到他们连消防车也不放过,几十个人一团推着前面的两辆消防车往前移动,很快就点燃了。”在赶来的武警掩护下,李建伟他们艰难撤出,战友提醒他时,才发现嘴里淌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消防服。   处在小巷中间的和平路街道办里,孙好田指挥20多个工作人员守住门口。从二楼办公室往外看,“每个巷道里都是黑压压一片,很多被围的无辜群众已经倒在血泊里”。指挥部派来增援的十几个民警冲在前面,联防队员举着盾牌跟在后面,在冲散暴徒的一瞬间抢出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后来听说还没等送到医院就已经死亡。紧急处置了十几分钟,警察被调往大湾,虽然街道办旁边就是特警的营区,但此时已经根本顾不上他们。   在街道办旁边的妇幼保健院四楼值班的护士刘小卉还正在纳闷“哪来的这么多石头”时,一个警察捂着头冲了进来,缝了七针,一句话没说又冲了出去。一位老婆刚刚生完孩子的警察掏出警官证冲护士喊了句“我是警察,照顾我老婆和孩子”,就冲了出去。楼下街道上,暴徒们在试图掀翻一辆公交车失败后有些气急败坏,正巧有一辆私家车路过,还没等停住就被几十个人硬生生地掀翻,“看上去就像玩具车一样,接着就是一阵欢呼声,像是足球场上进了球”。   22点多钟,乌鲁木齐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大批伤员开始拥进妇幼保健院,由于这里没有专门的外科,只能躺在地上现场包扎和缝针,从产房调集来所剩的全部急救包也开始告急,不断有急救车呼啸着冲过来,四周的挡风玻璃已经被砸烂。还有一些急救车被挡在路上,电话里说马上就到,可没过一会又说来不了了,这让医生们更加焦急。暴徒的残忍,仅仅是听上去就让人发指,一位蹲在地上的妇女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哭诉:“他们都是野兽,冲到公交车上拽下人就打,小孩也不放过……”   八中队营区门前的营救行动一直持续到凌晨1点多。虽然武警早在22点40分左右就已赶到,但暴徒把垃圾箱和车子横过来堵在巷口,黑漆漆的棚户区如迷宫一般,加之不熟悉地形,无法展开大规模行动。“暴徒像洪水一样,从小巷子里冲出来,被武警打退后又撤回去,一会儿又冲出来。”李冉他们坚持到凌晨4点多局势才完全平静下来。   6日凌晨3点半,公交集团的赵昌看到监控屏幕上的箭头开始有了移动,他并不知道,这是清障车正在拖车。5点多,天刚蒙蒙亮,一夜未合眼的刘小卉来到窗前,护士服上沾满的鲜血还没有完全干,满目疮痍的救护车仍在到处搜救伤员,马路上的洒水车正在缓慢前行,那声音透着一股沉闷。这一夜,处在风暴中心的妇幼保健院,接生了10个新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