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的亲人 (ZT)

7月10日,乌鲁木齐银行部分银行网点开始营业。 上午12点。农业银行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兵团分行营业部在位于南门的大路上,附近有重兵把守,该营业部大门敞开。 而向南不足一公里,深入维族区,解放南路西侧的一个拐角处,有一个农业银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营业部,该营业部门外数名工作人员驻足警戒,卷闸门半开着,客人低头才能进出。 “客户先电话预约,然后过来办理业务。”该营业部一位经理告诉记者。几十米的地方,就是山西巷的维族聚居区, 我在山西巷买了半斤莫合烟,7块钱,可能够一个月抽的了。接着,我们一行三人钻进民巷。这条巷子以保留所谓维族民居而著称。 巷子狭小,并排走4个人就会把路堵住,满街高鼻深目的维族人。巷子两旁有饭店、理发店、铁匠铺、莫合烟摊、肉摊。地面上布满污渍,店铺也都破旧不堪,如果没有抬头可远望的高楼大厦,简直无法辨认这是哪个年代。 民巷的南尽头,与龙泉街的交叉口处,有一批防暴警察驻守。路口拉起了警戒线,行人只得从旁边绕行。暴乱明显影响了生意,我盯着一个靠近路口的莫合烟摊很久,一直没人光顾。 “你们生意怎么样?” “很好,很好。”莫合烟摊上的一位年老的维族人回答道。老人用讥讽的眼光注视着我们。 下午5点半,环球酒店13楼,善后工作在这里进行。贴着“医疗组”标示的一个房间最为忙碌。乌鲁木齐卫生局组织各个医院,将正在救治的昏迷不醒的人拍照,汇集在医疗组的电脑里,请家属辨认。 “这些昏迷的人一般都是颅脑被损伤,脸部通常会发生变形,所以辨认有些困难。”一位工作人员介绍,“9号认出了223人,今天截止到现在(6点)认出130人。” “我儿子没有胡子,这张不是他!”一位甘肃天水的老大爷喊道。老大爷叫马万成,66岁。 马万成的儿子马云明,24岁,新疆石油学院勘探开发系09年的毕业生。 7月5日下午,马云明去科信学院拜访朋友,晚9点20分,马万成接到儿子的电话,马云明在电话中急促的说:“乌鲁木齐反了”,过了20多分钟,9点41分,马万成又接到儿子的电话,马云明称自己躲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区,暂时较安全。可是,从此之后,马云明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再也没有消息。马万成遂于6号从甘肃赶来寻找儿子。 马万成的儿子是个好学生 马云明已经办完离校手续,他被中石油下属位于克拉玛依的西部钻探公司录用,并订好了6号上午11点去克拉玛依的车票。 “马云明是个好学生,同系的80多个毕业生,西部钻探公司要了20多个,他是其中之一。”陪同马万成的新疆石油学院勘探开发系党委书记告诉我。他介绍,该校的在校生里仅有几个学生受了轻伤。 马万成和马云明的两个姐姐将所有的照片看完,都没有认出马云明。现在,剩下两种可能:尸体已被烧焦无法辨认;或者失踪了。 “只有等DNA检测结果了。”该系党委书记说。马万成大哭了起来,马云明的两个姐姐站在一边哽咽着。 “我儿子长得很漂亮,高高大大的,他是我们家里的一座山!现在山倒了!”马万成喊道。 我的眼里已有泪水。我无法再问下去,这样太不道德。马万成上身穿着一件白背心,倚在走廊的墙上。我距离老人最近,我的右手用力扶着他的左臂,想努力架住他,但是那臂膀软绵绵的,老人已经失去依靠。 大家都沉默下来,老人被党委书记扶着下楼休息。过了一会儿,马云明的姐姐请求新疆电视台的记者不要播放父亲的镜头,因为马云明的母亲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6点39分,医疗组的人告诉马云明的姐姐,最后一批汇集的照片到了,请她们过来辨认,希望能找到。 “昨天病危6个,病重4个,今天病危还是6个,病重5个。”医疗组的人员在电话中记录情况。 “马万成这样找不到人亲人的,大概有30多人。”一位工作人员说。 找不到亲人的马万成 晚上,回到宾馆,有一些在医院采访的媒体朋友介绍,有些家属在各大医院找了三四天,都没有找到亲人。 11号早上,我打电话给该系的领导。 “还没有找到。”他说。 做生意的维族人友好地收留了她 “高层没有预判到事件的严重性,这是其一;其二是事件发生后,没有能够采取有效的措施将暴徒驱离、控制。即使不开枪,用高压水笼头、用催泪瓦斯震慑并努力驱散他们,可惜这些都没有做。” 这是我10号下午拜访的一位人士所言。 这位人士介绍,分裂分子的情报,当局肯定事先获悉。7月4日,自治区有关部门连续几天做新疆大学学生的工作,新疆大学的老师、干部堵在路口,不让学生上街,工作一直作到5号凌晨2点。5号下午游行的学生,很多是从学校里翻墙出来的。 “就像以往的暴乱一样,先是游行,所谓和平情愿,然后突然一下子钻出暴徒,开始打砸烧杀。这次也是这样,下午两点,就是200多个学生上街游行,但是突然窜出几千人来,开始杀人,引发骚乱。”该人士称。 他解释,当局也搞得措手不及,如果采取严厉措施,又害怕国际舆论。 如此大规模的针对乌鲁木齐汉族平民的袭击,是第一次。“7·5”事件,是新疆的历史性事件,甚至是新疆历史的分水岭。这是该人士的感受,我也深表认同。 近代以来,新疆分裂势力发动的历次暴乱,都有针对平民的屠杀。 新疆人民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新疆反对民族分裂主义斗争史话》显示: 1930年代“东突厥斯坦伊斯兰共和国”的暴乱中,“在莎车他(麻木提)又支持其心腹四团团副伯沙克尼亚孜捕杀团长沙衣木、县长阿合买提江等人,洗劫莎车县政府、税务局、银行库存的金钱财宝,以及人民群众的财物、马匹,县城汉人几乎被屠杀殆尽……” 1940年代新疆三区革命期间,“在他(艾力汗 吐烈)的煽动下,一些地方发生了杀害战俘和汉族群众、污辱汉族妇女、抢劫汉族群众财物的事件。无辜汉族群众的生命、财产受到严重的伤害。” 建国初至1980年代前,新疆分裂分子发动的暴乱,攻打党政机关,政府、公安局等目标,针对国家干部。《新疆反对民族分裂主义斗争史话》这本书里,没有显示大规模的平民伤亡。 1981年,喀什暴乱。“那伙暴徒手持匕首、棍棒、皮鞭,呼喊着:‘打倒汉人’、‘打到黑大爷政府’、‘维吾尔斯坦共和国万岁’一类发动口号,横行于街市……在这次打砸抢事件中有六百多名无辜无辜汉族群众被打,其中两百多人致伤,2人死亡。” 1990年代,分裂势力渗透到北疆。 1997年,伊宁暴乱。“1995年以来,新疆跨地区的民族分裂主义‘东突厥斯坦伊斯兰真主党’头目排祖拉和一些重要骨干多次到伊犁活动,并派出二十多名南疆籍成员以讲经为名到伊犁进行所谓‘圣战’宣传,鼓吹民族分裂主义,发展成员和建立组织。……2月5日北京时间10时30分,数百名维吾尔族青年举着用阿拉伯文书写的两条横幅……非法游行,……12时许,约千余人集结在市人民医院门前……参加游行和闹事的人并不固定,此来彼去,时聚时散,其中夹杂着不少被裹胁蒙蔽的群众。为教育受蒙蔽者,在现场执勤的公安民警对非法游行队伍一再进行教育劝阻,但是队伍中的一伙暴徒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以为我公安民警软弱可欺,……闹事的态势陡然升级,暴徒们手持棍棒、刀子、砖头、石块袭击在现场执勤的公安民警……2月6日,一小撮民族分裂分子……见汉族群众就打,遇汉族同志开的车就砸就烧,谁阻止他们的破坏活动就打谁、杀谁,杀人放火,无所顾忌。一伙暴徒在胜利路被服厂门前,用石头、棍棒把一位五十多岁的汉族人活活打死。在市人民医院十字路口,2名汉族人横遭暴徒毒打,其中一名被打得遍体鳞伤,气绝倒地,当场死亡,另一名被打成重伤,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伊宁“2·5”事件中,“198名无辜群众被打伤,其中50名重伤;7名汉族群众被残杀”。历史有着神秘的延续性。这情景和7月5日发生在乌鲁木齐街头的场面是多么相似! 11号下午,我碰到一个主动来向警方提供情报的人(为了保护她,我不能透露她的名字)。7月5日7点50分,她走出二道桥地区的家乐福超市,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人群惊慌失措,到处乱窜。 “我看到当时警察和暴乱分子对峙,暴乱分子已经杀了人,有些尸体倒在路边,但警察还是朝天开枪。”她说。 她躲进小东梁派出所,上完厕所后,派出所的一个公安警告她,不要在这儿停,暴徒可能会攻击派出所,这里也不安全。她又从派出所出来,和另外一个女孩儿结伴,跟着人流向东跑,走到金银大道后,她发现女孩儿不见了。在东环旧家具市场附近,立交桥下,她的头部被暴徒拍了一砖。 幸好没有被砸趴下,也没有暴徒上前群殴,她忍痛迅速躲进东环旧家具市场,虽然在这里做生意都是维族人,但是非常友好地收留了她,并取热水帮她擦洗伤口。 她躲进东环旧家具市场的时间是晚上9点50分。“那些做生意的年轻点儿的维族人都出来看热闹,看一会儿又跑回来喝水,喝完水又跑出去看。来回很多趟。”她说。 “我离开市场的时间是6号凌晨1点50分,我是被维族警察带走的。我看到警察把暴乱分子围起来,堵成一堆。”她说。 她一再强调:“至少从10点到凌晨1点,金银大道上没有警察。” 按照她的叙述,暴徒是从二道桥地区扩散、转移到金银大道的。这个场景和伊宁很相似,“此来彼去,时聚时散”。而且,警察都不敢开枪。 但是,伊宁只是一个边疆小城。7月5日的事件发生在乌鲁木齐,自治区的首府,死亡人数还在持续上升,我的判断肯定在200人以上。 有消息显示,“7·5”事件发生后,1000多个旅行团取消了新疆旅行计划,4400多名外国人取消了新疆的行程。 “‘应该把事态估计的更严重一些’!”上述人士转述自治区某主要领导在近期会议上的讲话,“看来,这位领导也在反思。” 每个乌鲁木齐人,每个新疆人,每个中国人,都受到了伤害。这是历史。 安全感 以下是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记者的一点感想!卸掉职业的枷锁,我感觉思绪变得顺畅! 我7月8日凌晨才降落在乌鲁木齐,错过了7月7日的场景。那一天,乌鲁木齐几乎所有的汉人都手持棍棒。一位记者拍到了这样的照片:医院的大夫、女护士拿着棒子在医院里走动;一个过马路的妇女,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拿着棒子;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儿,一手拿着坤包,另一只手里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锨头。这铁锨头或许是她随手从大街上捡来的,但她相信只有这件东西能给她带来安全。 这些暴徒越过诸多政府机关的门口,越过交警大队的门口,越过派出所的门口,越过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边防公安大队的门口,将一家5口人砍头、肢解、焚烧。那10岁的小女孩儿不在家,幸存了。 鹿华坤的父亲,一个坚强的河南汉子,他的生活依然很困顿。采访结束,临走时,我掏出二百块钱,塞到他手里。我解释说:“作为记者,我采访完了,履行完了自己的职责。这钱是我作为老乡的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这个汉子死活不要,硬是把钱推到我兜里。 死者鹿华坤的父亲生活依然困顿 对这样的人民,还能有什么要求? 是该深刻反思的时候了!血怎么可以白流?